大殿内死寂无声,只有宣帝胸膛微微的起伏,泄露着那平静之下翻滚的惊涛。
“她就那样,穿着一身素衣,握着朕当年送她的那支玉兰金簪,在太和殿的台阶上,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那天的雪下得真大啊,鹅毛似的,落了一夜,血落在雪地上,红得刺眼,像开了一地的红梅,扫都扫不干净。”
赵嫣然踉跄着又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盘龙柱上,才勉强撑住身子,她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牙齿都在打颤。
“不…… 不是的… 臣妾也是被逼的…… 陛下您信我……”
“被逼的?”
宣帝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
“你若是不肯,谁能逼得了你?
你是赵家的嫡长女,从嫁入潜邸那天起,你心里装的就只有赵家的权势,只有你的皇后之位,只有你儿子的储君之位,她的命,在你眼里,不过是你往上爬的垫脚石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赵嫣然身上,冷得像淬了刃的尖刀。
“朕忍了十七年,看着你们赵家一步步坐大,看着你在后宫兴风作浪,看着赵嵩把持朝政、结党营私,朕都忍了,朕一直在等,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等一个能将你们赵家连根拔起的机会。”
“现在,终于等到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赵嫣然心上。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什么念及旧情,什么温柔抚慰,全都是假的。
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们,他装病,布下天罗地网,为的就是今天 —— 为先皇后报仇,收回赵家手里的兵权与政权,将盘根错节的外戚势力彻底拔除。
她像个跳梁小丑,还以为能求来一丝生机,却不知道自己和整个赵家,早就是帝王棋盘上注定要被舍弃的棋子。
“你看,”
宣帝伸手指了指殿外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诡异的笑意
“当初她就是从这太和殿走的,马上,你和你父亲,还有你们赵家所有人,都可以下去给她赔罪了,皇后,你说,这是不是一件喜事?
你可还欢喜啊?”
赵嫣然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顺着柱子滑坐在地上,她呆呆地望着宣帝冰冷的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快意,只觉得浑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十七年的夫妻情分,十七年的中宫尊荣,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复仇,她以为自己是算计别人的人,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的猎物。
殿内死寂得可怕,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声,还有凤宁轩断断续续的抽噎。
被士兵按在地上的赵嵩,原本已经心如死灰,听到宣帝那句 “赵家所有人都下去赔罪”,浑浊的眼睛里却猛地迸出一点光。
他挣扎着抬起头,肩膀被士兵按得生疼,骨头咯吱作响,也硬是梗着脖子,哑着嗓子喊出声。
“陛下!”
这一声嘶哑又沉重,撞在空旷的殿壁上,带着末路权臣最后的倔强。
宣帝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去,语气平淡无波。
“怎么,赵太尉还有话要说?”
“谋逆之事,全是老臣一人的主意。”
赵嵩咳了两声,嘴角溢出点血沫,却依旧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全都是老臣一手谋划,与嫣然无关,她深居后宫,什么都不知道,更没有插手过半分朝政。”
他顿了顿,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恳求,卸下了所有权臣的骄傲与锋芒。
“老臣自知罪该万死,凌迟株连都无话可说,只求陛下念在她侍奉您,为您诞育皇子的情分上,饶她一命,所有罪责,老臣一力承担,纵是千刀万剐,也绝无怨言。”
他活了大半辈子,争权夺利,步步为营,想让赵家再进一步,想让宁轩登基称帝。
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这个从小捧在手心里的长女,是他错了,是他贪心不足,把女儿推进了这深宫泥潭,如今总不能让她跟着自己一起死。
赵嫣然本已陷入绝望,听见父亲的话,浑身猛地一震。
她猛地转过头,看着趴在地上、脊背佝偻的父亲,眼泪掉得更凶了,她顾不得膝盖磕在金砖上的疼痛,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裙摆扫过地上的血痕,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父亲…… 父亲,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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