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的话,还算数。”
卫辞鸢的声音低了些,撞在苏媚儿耳尖,让她浑身都轻轻颤了一下。
她抬眸望着银面具后那双清冷的眼,心跳得又快又乱,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断这人的话。
巷口的灯笼被晚风卷得晃了晃,昏黄的光落在两人之间,在青石板上投下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卫辞鸢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些许距离,语气重新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笃定。
“你回去告诉云黎使臣慕容璋,只要使团即刻终止与赵嵩的所有约定,不插手南楚朝堂内乱,待朝局平定之后,南楚与云黎依旧世代通好,边境互市全开,五年内,南楚会替云黎镇守边境防线,护你们宗室安稳,绝不让北疆踏过云黎边境一步。”
苏媚儿猛地睁大眼睛,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满是错愕。
她不是没听过赵嵩开出的条件 —— 割让边境三城,太子登基后立她为后,看似好处占尽,可实则是把云黎绑在了赵家的战船上。
赵嵩若是赢了,三城不过是口头承诺,日后大楚缓过劲来,随时能收回去;赵嵩若是输了,云黎便是谋逆同党,免不了要被清算。
可眼前这人开出的条件,却完全不同。
不是趁火打劫的割地,而是实打实的庇护与通市,云黎国小势弱,边境常年受蛮族侵扰,若是有南楚镇守边境,比三座空城要有用得多。
“你…… 你凭什么替南楚做主?”
苏媚儿下意识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的沙哑
“如今赵太尉掌控京城,陛下昏迷,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卫辞鸢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狂傲,又藏着十足的底气。
“赵嵩?
他撑不过三日,你若信我,便按我说的做;你若不信,要继续站在他那边,我也不拦你。”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些许,目光落在苏媚儿泛红的眼角,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
“只是我还是很喜欢你的舞,当日你的一曲胡旋,裙裾飞旋如漫天飞雪,那样灵动的舞姿,你该随心而跳,该跳给懂的人看,不该困在朝堂算计的泥沼里,我更不希望明日阵前相见,你站在我的对立面。”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子投进苏媚儿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她从小苦练胡旋舞,人人都夸她跳得好,可那些夸赞里,藏着的都是 “公主舞跳得好,日后定能凭此笼络君王” 的算计。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她的舞该跳给自己看,该跳给懂的人看,更没有人觉得,她不该困在权谋里。
卫辞鸢的目光顺着她垂落的裙摆往下移,落在了她赤着的脚上。
青石板浸了夜露,凉得刺骨。
她脚心沾了尘土与细碎的血痕,想来是方才奔跑时被碎石划破的,脚趾因为冷意微微蜷缩着,趾缝间还沾了几片飘落的粉色蔷薇花瓣,看着又狼狈又让人心软。
卫辞鸢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又沉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严肃
“你并非他人手中的棋子,别让旁人定义你的价值,出身皇室是命,可走什么样的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自己站得稳,手里攥着本事,才能拥有真正的自由,靠联姻换不来安稳,靠旁人庇护也换不来长久,唯有自己强大,才是谁都抢不走的底气。”
这话和那夜的话一字不差,苏媚儿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
这些日子里,她无数次想起这句话,无数次在宗老们逼着她联姻的时候,在使臣跟她算计联姻好处的时候,在深夜练舞的时候,反复默念这句话。
苏媚儿咬着唇,拼命忍住眼泪,刚想开口问他的名字,问他这些日子去了哪里,问他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就见眼前的红衣人动了。
卫辞鸢抬手解下了自己身上披着的墨色披风 —— 那是入夜前萧烬严怕她冷,亲手替她披上的,外头是防水的细锦,里子缝了极软的银狐毛,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雪松与兰草香气。
她上前半步,动作不算温柔,却很稳地将披风展开,披在了苏媚儿的肩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单薄的肩线,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又很快收了回去,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夜里风凉,别冻着。”
卫辞鸢的声音淡得像风
“回去吧,使馆的人该找你了。”
披风很大,裹住苏媚儿单薄的身子,暖意顺着肩头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鼻尖萦绕着清冽又好闻的香气。
苏媚儿攥紧了披风的领口,指节都微微泛白。
她有满肚子的话想问,可看着这人疏离的姿态,又觉得问不出口,她怕问了名字,就再也见不到了;怕问了去向,得到的又是一场空。
她犹豫了片刻,想着至少要道一声谢,至少要问一句日后该去哪里寻他,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想要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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