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东五里外,有一处当地人叫“乌龟岭”的荒僻隘口。
深秋的夜半,风向变了。
从大别山深处刮下来的西北风,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冷刀子,在光秃秃的乔木林子里来回穿梭,发出类似夜猫子叫春一样的呜咽声。
这乌龟岭的驿道满打满算也就四米来宽,两侧全是两人多高的陡坡,坡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杂树丛。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陈年的烂树叶,被秋露一打,散发着一股子刺鼻的酸腐气。
沈烈趴在左侧坡顶的一个土坎后面,身上盖着件破破烂烂的灰布棉袄,整个人像是一截早就枯死的树桩,连呼吸的起伏都压到了最低。
李文渊穿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蹲在沈烈右侧几步远的地方。
在他身后,是小杨,以及从连里挑出来的老钱副手等四个老兵。
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六人小队,已经在这片散发着霉味的烂树叶里窝了足足两个时辰。
“副连长……”小杨实在冻得受不住,往手里哈了一口微弱的白气,压低嗓门凑了过来,“您真吃准了,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老狐狸,今晚会从这乌龟岭走?”
沈烈没有回头,一双眼睛像荒野里的独狼,死死盯着前方黑漆漆的驿道尽头。
“错不了。”沈烈把手里的毛瑟手枪往干草上轻轻磕了磕,拇指无声地拨开保险,“这四天,你一直盯着他。
他走路喜欢绕圈子,遇到泥水坑故意留假脚印,这些都是受过严苛训练的特务手段。
他既然察觉到客栈的窗台被咱们动了手脚,急着卷铺盖撤回汉口,就绝对不敢走城门那边的宪兵正道。”
李文渊在旁边推了推冰凉的眼镜框,接过话茬:“没错。
这老小子是个心思缜密的‘清账员’,最讲究谋定而后动。
他每天按时去和保安团的副官接头,早就把黄陂县城周边的防区摸透了。
乌龟岭这地方,正处在咱们师和保安团防区的交界处,是个三不管的瞎子岭。
他想绕开咱们的眼线,抄近道去汉口,这是他唯一能走、也自以为最稳妥的退路。”
小杨听完,恍然大悟地咽了口唾沫,不再多问,只是把手里那把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攥得更紧了。
夜,越来越深。
冷风吹得树枝剧烈摇晃,就在大家被冻得手脚发麻的时候,一阵分外沉闷的马蹄声,顺着下风口,断断续续地飘进了众人的耳朵里。
“来了。”沈烈低声吐出两个字。
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浑身的肌肉像拉满的牛角弓一样,猛地绷紧。
不一会儿,浓重的夜雾中,钻出了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那是一辆挂着厚重黑布帘子的双马轿车。
赶车的人显然是个老手,两匹马的马蹄子上全都包了厚厚的破棉布,踩在驿道的落叶上,只有“噗噗”的闷响,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轿车行进的速度不快。
赶车的是个穿黑布短打的精壮汉子,头戴毡帽,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
而在马车副驾的位置上,还坐着一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手一直揣在怀里,显然紧紧握着硬家伙。
这是周先生花重金从汉口带来的两名贴身护卫。
马车越来越近,马上就要驶入乌龟岭这处最狭窄的转弯口。
“动手!
抓活的!
别往车厢里扔手榴弹,里面有重要东西!”沈烈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点犹豫。
就在马车刚刚拐过弯道的瞬间!
驿道地面上,一根原本埋在枯叶堆里、涂了黑锅底灰的粗麻绳,毫无预兆地被两边的老兵猛地拉直,横空弹起!
“咴——!”
拉车的两匹马正往前走着,前腿被粗麻绳结结实实地绊住,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栽倒。
马车瞬间失去平衡,车厢向一侧剧烈倾斜,木轮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碎裂声,直接半翻在驿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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