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西的荒坡上,连绵了几天的秋雨总算停了。
天是阴沉沉的铅灰色,冷风顺着大别山的方向倒灌下来,刮在脸上像是有把钝刀子在来回地锉。
坡地上那些原本及膝深的野草,早就被雨水浇得倒伏贴地,黄了吧唧地贴在烂泥里。
几只过冬的老鸦停在远处光秃秃的树杈上,缩着脖子,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独立侦察连两百号人,整整齐齐地列队站在荒坡上。
没有人交头接耳,连平时最爱咳嗽的几个老烟枪,这会儿也死死捂着嘴,把动静全憋进了肚子里。
队伍的最前头,老钱拄着一副新削的木拐,左边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来回晃荡。
他没抽烟袋,一双熬得通红的老眼,死死盯着前方。
小杨和柱子站在老钱旁边,两个人的眼眶都肿得像桃子,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每个人的左胳膊上,都拿别针别着一块撕下来的黑粗布。
在队伍的正前方,黄土垒起了两个崭新的坟包。
尸骨留在了八十里外的大别山野人沟和芦苇塘,带不回来了。
土包底下埋的,是王老黑留在营地里的一件破黑布对襟衫,还有那个叫老李的河南兵平时喝水用的豁口粗瓷碗。
那是他们的衣冠冢。
坟包前面,立着两块用松木板匆匆削成的墓碑。
没有朱砂,上面的字是用刺刀一刀一刀刻上去,又拿锅底的黑灰抹了一遍的。
“国民革命军第xxx师独立侦察连,王老黑之墓。” “国民革命军第xxx师独立侦察连,李大牛之墓。”
坡底下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沉重的皮靴声。
师长吴铁山披着那件厚重的将官呢子大衣,大步走了上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穿着一身笔挺军服的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
站岗的哨兵刚要举枪敬礼,吴铁山摆了摆手,把人按了下去。
在一个派系林立、命如草芥的杂牌师里,一个少将师长,带着核心幕僚,亲自来给两个大头兵读悼词、办追悼会。
这规矩,黄陂县城以前从来没有过。
吴铁山走到队伍最前面,在那两块粗糙的木头碑前停下脚步。
他摘下头上的大檐帽,夹在腋下。
风吹乱了他两鬓斑白的头发。
他没有拿副官提前写好的那些文绉绉的讲稿,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墓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扯开嗓子开了口。
“躺在这儿的两个兄弟,一个叫王老黑,一个叫李大牛。”
吴铁山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坡上回荡,带着浓重的保定口音,像是一口大钟在嗡嗡作响。
“我看了军法处调来的人事册子。
王老黑,汉阳码头扛大包的苦力,家里人在大轰炸里死绝了,逃荒到的黄陂。
李大牛,河南种地的庄稼汉,黄河决口,村子没了,一路要饭投的军。”
吴铁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胸膛挺得老高。
“他们不懂什么三民主义,也不懂什么党国大业!
他们拿枪,就是为了给自己死去的爹娘报仇,就是为了让咱们这些活着的人,不再当亡国奴!”
队伍里,几个年纪小的新兵眼圈一下就红了,鼻翼一张一合,强忍着没哭出声。
“大道理,我吴铁山今天不讲。
我只说一句。”吴铁山目光扫过全连两百号人,眼神像是一把出鞘的钢刀,“只要我第xxx师还有一个人活着,只要这黄陂县城的城墙还没塌,日军想跨过咱们的防线,就得踩着咱们的尸体过去!
老黑和大牛在地下看着咱们呢,别他娘的给这两个真汉子丢脸!”
说完,吴铁山双脚猛地一并,立正,对着两块木碑,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大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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