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毕,吴铁山退到一旁,冲着站在队列第一排的沈烈点了点头。
沈烈戴着军帽,身上的泥点子和血迹已经被洗干净了,但洗不掉的是布料上那股硝烟渗进去的味道。
他大步走出队列,皮靴踩在泥地上,走到王老黑的墓碑前。
沈烈没有鞠躬,也没有流一滴眼泪。
他的脸像是一块在冰水里淬过的石头,冷硬,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没把他们带回来。”沈烈开口,第一句话就直截了当。
“八十里山路,后头追着一个大队的鬼子。
老李打光了子弹。
老黑为了掩护我们,一个人端着短刀,捅死了三个日伪军,被鬼子的刺刀钉在了土墙上。”
沈烈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他转过身,面向全连的兄弟。
“王老黑临死前,抓着小杨的手,留了一句话。”
沈烈撒谎了。
他把那个复仇的念头,硬生生安在了死去的王老黑身上,变成了一句遗言。
小杨在队列里愣了一下,但他马上就明白了副连长的意思。
他红着眼睛,死死咬住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黑说,‘再多杀一个鬼子,地下能多笑一次’。”
沈烈把这句话,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荒坡上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沈烈突然反手摸向腰间。
“唰”的一声脆响。
他拔出了那把缴获的军用匕首,猛地转过身,走到王老黑那块粗糙的松木碑前。
“从今天起,这是咱们侦察连的规矩。”沈烈握紧匕首,刀尖死死抵在松木碑的边缘。
“每打死一个鬼子,就在王老黑的墓前画一道线。
这块木头刻满了,就换一块更大的。
只要侦察连的建制还在一天,这线,就不能断!”
话音刚落,沈烈手腕猛地发力。
“咯吱——”
伴随着木头纤维撕裂的声音,匕首在木碑上狠狠划下一道深可见底的竖线。
木屑簌簌地掉在黄土上,露出里面白茬茬的生木头。
“这第一道线。”沈烈拔出匕首,看着那道白痕,“是咱们那天在望川镇外头的隘口,打回马枪弄死的那十几个日伪军!
这笔血债,咱们刚开始收!”
“杀!”
小杨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杀!
杀!
杀!”
两百个老兵和刺头,同时举起手里的步枪,怒吼声震散了半空的阴云。
这不是在喊口号,这是两百头饿狼在对着死去的同伴发毒誓。
他们不需要什么宏大的目标,这道刻在木碑上的线,就是他们看得见、摸得着的精神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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