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
打脸风波过后的第三天傍晚,这场透雨依然没有停的迹象。
冰冷的雨丝扯地连天,把黄陂县城内外的黄土路全泡成了烂泥浆。
一辆半旧的黑色福特轿车在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
前面路太窄,汽车底盘低,根本开不进去。
车门推开,李文渊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长衫,撑起一把黑色的油纸伞。
沈烈没打伞,他穿着粗布短打,头上扣着一顶破斗笠,身上披着蓑衣,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泥泞的山道往前走。
小杨抱着步枪,披着蓑衣远远地跟在后面放哨。
“李副处长,咱们这趟到底去见谁?”沈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开口问道。
“一个老朋友。”李文渊的皮鞋全糊满了泥,但他步子迈得依然很稳,“到了你就知道了。”
顺着山道走了大概三里地,前方出现了一处偏僻的农家小院。
院子四周是用树枝随便扎的篱笆,土坯房的屋檐下挂着几串干瘪的红辣椒。
雨水打在茅草屋顶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李文渊收起油纸伞,推开虚掩的柴扉,走进了堂屋。
屋子里光线昏暗,靠墙的泥炉子上正烧着一壶水,水汽顶着壶盖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脚踩圆口黑布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篾子编着笸箩。
听见脚步声,中年男人停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
他长了一张扔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的普通国字脸,但那双眼睛却分外明亮,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的沉稳。
“老李,下这么大雨还跑一趟。”中年男人走过来,熟稔地打了个招呼,又从旁边拿过两条板凳,“坐。”
“陈先生。”李文渊点点头,让开半个身子,把沈烈亮了出来,“人我带来了。
这就是独立侦察连的沈烈。”
被称为“陈先生”的中年男人,目光越过李文渊,落在了沈烈身上。
他的视线从沈烈那张被风霜雕刻过的脸、左侧没有眉毛的反“7”字旧疤,一路往下,看到沈烈那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最后又回到沈烈的眼睛上。
陈先生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过身,从粗瓷茶壶里倒了两碗冒着热气的白开水,端过来放在缺了角的方桌上。
“山野人家,没好茶。
喝口热水驱驱寒气。”陈先生指了指长条板凳。
沈烈没客气,大步走过去坐下,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热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把一路走来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他暗暗打量着眼前的这个陈先生。
这个人的举止太自然了,没有国军长官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僚气,也没有江湖帮派那种刻意的匪气。
他手上的老茧很厚,不仅是虎口,连手掌边缘都有,那是常年干农活和握枪双重磨砺留下的印记。
沈烈心里很清楚,现在是民国二十七年九月。
在黄陂以北、大别山南麓这片广袤的区域里,新四军的挺进队伍虽然还没建立起完全稳固的根据地,但他们的联络员和武工队,早就已经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扎根在这些偏僻的村落里。
前几天李文渊刚在审讯室惊雷中被洗清了“通共”的嫌疑,证实了十年前是军委派出的卧底。
今天他带自己来见的这个“陈先生”,身份根本不用猜。
“沈副连长,你的名字,我在大别山里都听说了。”陈先生也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笑容温和,“城西铁路弯道,你带着一个排,硬生生把日军的一个联队挡了两天。
前阵子在望川镇,你又带人端了鬼子的接头点。
仗打得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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