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三月初的黄陂县城,夜风还带着没化透的冰碴子味儿。
白天里热闹喧天、号子声震天响的城东大操场,一到了夜里,就空旷得像个没底的黑窟窿。
北风顺着光秃秃的地皮刮过去,卷起一阵阵细碎的黄土。
可在这大操场的正中央,今晚却亮着两盏昏黄的防风马灯。
光晕底下,拼着两张粗糙的木头方桌。
桌面上没铺什么花里胡哨的桌布,只摆着四个粗瓷大黑碗装的下酒菜:一碗盐水煮的落花生,一碗切得厚实的老腊肉,一碗炒得焦黄的黄豆,还有一碗黄陂本地的腌咸菜。
桌子角上,结结实实地蹲着四只泥封的老坛子。
里头装的,是黄陂县城里最烈的烧刀子高粱酒。
围着这两张拼起来的桌子,坐着二十条汉子。
十二个,是跟着沈烈从南京城墙下一路蹚着血水杀出来、又在大别山里熬过风雪的核心老班底。
另外八个,则是这次特务旅扩编后,从各营连里凭着实打实的战功提拔上来的新骨干。
这二十个人,就是如今第五战区直辖特务旅、堂堂少将旅长沈烈手里,最锋利、最核心的二十把刀。
“旅长怎么还没到?
这高粱酒的味儿都顺着泥封缝隙往外钻了,勾得老子喉咙直冒火。”张铁石大马金刀地坐在条凳上,扯开领口,露出一大片黑红的胸膛,搓着手盯着那几个酒坛子。
“老张,你这急猴猴的毛病啥时候能改改?”马有田坐在对面,笑着抓起一颗炒黄豆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今天是咱们特务旅正式挂上战区直辖牌子后的头一回小聚,旅长白天去师部交接防务图,肯定得晚点儿。”
小杨抱着胳膊靠在桌角,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略显拘谨的八个新营连长,压低声音说:“你们几个,别绷着个脸。
旅长私底下不讲究那些虚礼。
今天叫大家来操场吹冷风喝酒,那就是把大家当过命的兄弟。”
一个新提拔上来的二营副营长吞了口唾沫,小声说:“杨营长,咱们毕竟面对的是少将旅长,咱们这军衔……这心里头不踏实啊。”
“少扯淡。”张铁石瞪起牛眼,“在咱们特务旅,肩上扛什么牌牌那是给外人看的!
到了战场上,小鬼子的子弹可不管你扛的是星星还是杠杠。
能坐在这张桌子上的,那都是替旅长、替弟兄们挡过枪子儿的!
等会酒满上,谁他娘的也不许扭捏!”
正说着,操场边缘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众人转头看去。
黑暗中,沈烈大步走了过来。
他没有穿那身白天授衔时崭新笔挺的少将军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灰棉袄,腰里扎着一根武装带,手里还拎着两个粗瓷大碗。
“起立!”张铁石条件反射般地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唰!”
二十条汉子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
“行了,都坐下。”沈烈走到桌边,把两个大碗往桌上一放,摆了摆手,“大晚上的,谁也不许敬礼,谁也不许喊长官。
今天坐在这儿的,只有弟兄,没有将校。”
众人轰然应诺,重新坐下。
那八个新营连长看着沈烈一身旧棉袄,眼底的拘谨顿时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热乎气。
“老张,把泥封拍了。”沈烈拉开一条长凳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扔在桌子上,“酒倒满。”
“得嘞!”张铁石咧嘴一笑,蒲扇大的巴掌在坛子口上重重一拍。
“啪”的一声闷响,泥封碎裂,一股浓烈刺鼻、带着粗犷高粱香气的酒味瞬间在寒风中弥漫开来。
张铁石拎着坛子,挨个给桌上的粗瓷大碗倒酒。
酒水浑浊,泛着微黄的沫子,可看在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眼里,比什么琼浆玉液都要诱人。
沈烈自己也端起了一碗,酒水倒得极满,微微一晃就溢了出来,顺着他的手指缝滴在冻硬的黄土上。
二十个人,二十个大黑碗,端端正正地摆在各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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