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迎来了入秋后最冷的一个夜。
风从城墙的豁口里灌进来,打在破旧的青砖上,发出尖锐的呼号。
沈烈推开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的大门。
他右手的袖子挽起,左肋的军装外罩着一件半旧的呢子大衣——这是升任副排长后,军需处不情不愿配发的唯一一件御寒物资。
他径直走向前院的值班台,将一份盖着师部红印的公函递过去。
“师部签发的重伤员后送转运单。
明早六点,团部会派两辆卡车过来接人。”沈烈把公函压在桌面上。
值班的小护士冻得直搓手,赶紧拿过单子登记。
沈烈转身准备离开。
院子里的血腥味和石炭酸味混杂在一起,比他养伤时还要浓烈。
这几天前线摩擦不断,伤兵的运送频率明显加快了。
“沈副排长。”
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沈烈停下脚步。
西侧手术室的门帘被掀开,宋晚晴走了出来。
她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外面随便披了一件灰色的旧军毯。
头发用三角巾包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跟我上城墙站一会儿。”宋晚晴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是陈述一个决定。
沈烈看了她两秒,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救护队大院,向着城东的角楼走去。
一路无话。
军靴和胶底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深浅不一的闷响。
顺着长满杂草的马道爬上城墙,视野豁然开朗。
城外是一片被夜色吞噬的焦土,几点零星的鬼火在远处的乱葬岗上明明灭灭。
风势更大了,吹得宋晚晴身上的军毯猎猎作响。
她在女墙边停下,双手扶着粗糙的城砖,目光看着城外无尽的黑暗。
沈烈走到她身侧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右手搭在武装带上。
宋晚晴从护士服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物件。
银色的表链在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是那块她从南京带出来的银质怀表。
“啪。”
她拇指按下机括,表盖弹开。
她没有看表盘上的时间,而是将怀表递到了沈烈面前。
沈烈低头。
表盖的内侧,镶嵌着一张只有两寸见方的黑白照片。
照片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画面也因为磨损而略显模糊,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人影。
那是一张合影。
背景是残垣断壁和用沙袋垒起的简易掩体。
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和满身硝烟的士兵站在一起。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和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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