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刚下过一场急雨,地面的青石板洼里积着水,倒映着几点昏暗的星光。
演习总结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傍晚,沈烈被师长吴铁山的贴身警卫员直接从侦察排的营地带走。
没有去前院那间总是烟雾缭绕的作战会议室,警卫员领着沈烈穿过两道月亮门,停在师部后院的一间独门偏屋前。
警卫员没有通报,伸手推开两扇木门,退到一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随后,他转身走入院子外围,反手带上了月亮门的门栓。
整个后院,连一个站岗的卫兵都没有。
沈烈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屋子里陈设极简,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两把靠背椅。
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灯罩擦得很亮,灯芯挑得刚好,火苗平稳地燃烧着。
吴铁山没有穿那身将官常服,只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单衣,大刀阔斧地坐在桌后。
他的手边放着一个深褐色的土陶酒壶,以及两个边沿粗糙的敞口粗瓷碗。
听到脚步声,吴铁山抬起眼皮,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
“坐。”
沈烈走上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的脊背自然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没有普通士兵见到中将师长时的战战兢兢,也没有刻意表现出的桀骜。
吴铁山看着沈烈,目光在他左肋那块略微鼓起的军装布料上停顿了一秒,随后伸手握住土陶酒壶的提梁。
手腕倾斜。
清冽的高粱酒从壶嘴倾泻而下,砸在粗瓷碗底,溅起细小的酒花。
一股浓烈呛鼻的本地米酒辛辣味瞬间在狭窄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吴铁山倒满了自己面前的碗,又将酒壶移到沈烈面前,同样倒了满满一碗。
在等级森严的民国军队里,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中将师长,在一个没有正式编制、甚至还背着逃兵罪名的下级士兵面前亲自执壶倒酒。
这要是传出去,足以让整个第五战区的军官惊掉下巴。
吴铁山放下酒壶,端起自己面前的粗瓷碗。
“昨天演习,斩首干得漂亮。
李文渊在总结会上夸了你半个时辰。”吴铁山看着碗里的酒液,没有举碗相碰,直接低头抿了一口,“但我今天找你来,不谈演习。”
沈烈看着面前那碗清亮的烈酒,没有动。
吴铁山把粗瓷碗重重地顿在桌面上,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沈烈。”吴铁山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死死钉在沈烈的脸上,“南京突围那场仗,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窗外的秋虫停止了鸣叫。
远处的街道上隐隐传来巡逻队走过青石板的整齐脚步声。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沈烈没有避开吴铁山的目光。
他看着这位在杂牌军里摸爬滚打半生、眼底藏着无数尸山血海的老将,陷入了沉默。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整整三十秒的时间里,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微弱“劈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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