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三月,黄陂县的倒春寒像是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疼。
城东大操场上,师部工兵连搭起来的那个一丈多高的大木台子,已经初具规模了。
四面八方贴满了师部下发的安民告示,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三月一日,公审四大军中败类!
告示贴出去了,可真到了节骨眼上,黄陂县的老百姓却显得有些退缩了。
自古以来,民不告官,穷不斗富。
这是几千年来刻在老百姓骨头里的恐惧。
赵德彪、钱广财、马德彪,这哪一个不是在黄陂县横着走的地头蛇?
谁知道这公审是不是当官的在演双簧?
万一今天在台上作了证,明天人家一抹脸放了,那作证的老百姓还有活路吗?
为了打消乡亲们的顾虑,这三天里,地下党的陈先生算是跑断了腿。
黄陂县周边的十二个村子,加上城里的六个街区。
陈先生带着手底下的联络员,没有大张旗鼓地开会,而是一家一户地去敲门。
下湾村,一间破茅草屋里。
陈先生坐在漏风的土炕边上,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看着蹲在地上直叹气的干瘦老汉。
“老李头,你那大闺女前年被保安团的钱广财拉去抵了军饷,最后跳了井。
这口血债,你难道就想带着进棺材?”陈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戳心。
老李头抱着脑袋,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往下流:“陈先生,俺怎么能忘啊!
可俺有啥法子?
人家手里有枪!
当官的护着当官的,俺们这些泥腿子,去哪儿伸冤啊!”
“这回不一样了。”
陈先生凑近了些,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这回在台上主事的人,是特务营的沈烈营长!
就是那个带着人在黄龙岗打鬼子、前几天还不收咱们大洋的沈营长!”
陈先生盯着老李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沈营长的枪,已经顶在钱广财和赵德彪的脑门上了!
万事俱备,就差你们的一句真话!”
听到“沈烈”这两个字,老李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亮光。
同样的对话,在这三天里,发生在上百个破败的农家院落和城里的贫民窟中。
水滴石穿,星火燎原。
到了公审前一天的清晨,黄陂县师部大院的侧门外,出现了一幕让所有站岗哨兵都震撼不已的画面。
没有喧哗,没有哭闹。
一百三十七个老百姓,穿着打补丁的棉袄,相互搀扶着,在陈先生的带领下,安安静静地排成了一条长龙。
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断了胳膊的残疾汉子,还有裹着头巾的寡妇。
这都是被赵德彪、钱广财、马德彪贪污、栽赃、迫害过的苦主!
师部后跨院的一片空地上,临时摆了三张长条桌。
沈烈没有坐在暖和的屋子里,而是穿着那件黄褐色的军大衣,坐在了最中间的那张桌子后面。
左边是拿着笔本的张铁石,右边是穿着白大褂的宋晚晴。
“乡亲们。”
沈烈站起身,看着这一百三十七张饱经风霜的脸,声音在大院里沉稳地响起。
“外头冷,大家伙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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