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工坊里正忙着锻新犁,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赵衍身着一身轻便的常服,玄色衣袍袖口绣着暗纹,身后跟着几名武将,还没进工坊就笑着喊:“鲁师傅,陈师傅,朕来讨个好消息!”鲁明远和陈三连忙迎上去,只见赵衍径直走到熔炉旁,蹲下身拿起一块刚锻好的铁锭,手指敲了敲,又掂量了掂量,“果然比原先的好,卫将军催了好几次铁甲,这下能赶得上了。”
说着,他让人把一张图纸铺在临时搭起的木案上,图纸用的是厚实的皮纸,上面画着一根细长的铁管,一端粗一端细,粗的那头画着握柄,细的那头标着“出火口”,旁边还注着“内径一寸,长三尺”的字样。
“凉国骑兵机动性强,咱们的弩箭射程不够,冲阵时吃亏,”赵衍指着图纸,目光严肃,“朕想造一种‘火铳’,靠火药推动铁弹伤人,这枪管就是核心。”鲁明远凑近细看,眉头渐渐蹙起,他锻过刀枪剑戟,却从没锻过这样细长的铁管:“这管子要直,不能有半点弯曲,内壁还得光,不然铁弹卡进去就炸了;而且开枪时火气大,管壁得耐住高温,寻常锻打真不成。”
“朕知道难,所以特意带了好东西来。”赵衍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铺着黑丝绒,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镔铁,那铁呈暗银色,表面有细密的水波纹,用手摸上去比普通铁更沉,还带着一丝凉意。
“这是西域进贡的镔铁,含钨,坚硬耐磨,耐高温,朕已让人从燕地调运了同类矿石,估计下月就能到。”他看着鲁明远,“鲁师傅的拉丝术能把铁拉成细丝,能不能把这技法改一改,先拉成粗铁管,再反复锻打校准?”
鲁明远拿起镔铁,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普通铁的铁锈味,反而带着点金属的冷香。
他盯着图纸看了半晌,又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草图,突然眼前一亮:“有了!
可以用‘芯轴锻打法’!
先铸一根实心钢芯,钢芯的粗细正好是枪管的内径,打磨得光溜溜的;再把镔铁熔成铁坯,烧红了套在钢芯外面,然后用特制的弧形锤具,顺着钢芯一点一点锻打,这样既能保证枪管笔直,内壁又能贴紧钢芯变得光滑,锻完再把钢芯抽出来,枪管就成了!”
“妙啊!”陈三立刻凑过来,指着鲁明远的草图,“我再把水排改一改,加装一组齿轮,带动重型弧形锤,不用匠人费力气,锻打的力度还均匀,省得手动锻打受力不均,枪管容易变形。”他越说越兴奋,“矿上炼出的镔铁水先铸成粗铁坯,用鲁师傅的法子套上钢芯粗锻,再放进新炉里淬火,咱们新炉温度够,淬火时再用西域的冷泉水,铁的硬度肯定够!”
赵衍听得连连点头,目光扫过工坊里忙碌的匠人们,有的在锻铁,有的在磨钢芯,连几个学徒都在认真地清理矿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干劲。
他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凡参与造枪管者,赏银加倍!
技艺出众者,‘天元巧匠’的头衔朕亲自授予,还赏良田五亩!
你们炼出的不是铁管,是保家卫国的利器,是天元百姓的安稳!”
赵衍走后,工坊里的气氛更热烈了。
鲁明远回到锻炉旁时,远远就看见鲁小栓正趴在石台上,学着匠人的样子磨钢芯,小小的身子几乎趴在石台上,胳膊肘撑着台面,手里握着磨石,一下一下地打磨着,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却没敢抬手擦。
鲁明远走过去,拿起那把刻着“鲁”字的锻锤,锤头是他父亲传下来的,重三斤七两,正好适合初学的孩子。
他把锤柄塞进孙子手里,握着他的小手,对准一块烧红的小铁坯:“来,爷爷教你锻第一锤。”
锻锤落下,“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两人的衣摆上。
“这枪管,是保家卫国的家伙,”鲁明远的声音在炉火旁显得格外沉稳,“得锻得比山还稳,比铁还硬,不能有半点马虎。
你爹当年就是为了护着好手艺,才……”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握着孙子的手,又落下一锤。
鲁小栓似懂非懂地点头,握着锤柄的手更紧了,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
炉火跳动着,映在祖孙俩的脸上,也映在工坊里一张张充满期盼的脸上。
工坊外,洛水滔滔东流,载着新炼的铁锭送往北疆、送往蜀地,也载着匠人们的心血与希望,驶向那个正在酝酿的、属于天元的盛世。
而那枚刚落下的锻锤声,正是这场兵器革新的序曲,清脆而坚定。
洛水工坊的炉火刚旺到第七日,户部的急报就裹着晨霜送进了养心殿。
张成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头的朝服沾着一路的风尘,他双手捧着账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账册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卷起毛边,红笔圈出的“军需亏空三十万两”六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慌。
“陛下,”他的声音发颤,眼窝因连日熬夜而泛着青黑,“北疆军饷要十五万两,蜀地赈灾需八万两,洛水工坊扩建添炉、招匠又得七万两,如今国库存银只剩二十五万两,若再无进项,下月北疆将士的冬衣都要断供了!”
赵衍指尖叩着御案上的龙纹镇纸,冰凉的玉质触感让他思路更清。
他低头看着账册,那桑皮纸的纹路里似乎都渗着窘迫,这是他穿越而来第三个月,天元的家底比他预想的更空:粗盐带着泥沙卖不上价,西域运来的红糖比银子还贵,寻常米酒运到北疆就酸了一半,这些民生刚需竟成了财政的“漏勺”。
“慌什么。”他抬眼时,目光扫过阶下屏息的群臣,镇纸在账册上轻轻一按,“朕要的不是愁容,是法子。”
殿内静了片刻,赵衍才缓缓开口,声音稳得像铸死的铁:“朕已有开源之策——蒸烈酒、制细盐、炼白糖。
三件事,全由官府主办,派禁卫军严守技艺,赚来的银钱,优先填军需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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