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名年轻吏员突然惊呼:“尚书大人,您看这庙梁!”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破败的主梁上,竟嵌着数十个拳头大的铁环,铁环与木梁严丝合缝,像是从木头里长出来的一般,既没撑裂木纹,又牢牢拉住了松动的梁木。
雨珠顺着破窗飘进来,打在铁环上,发出“嗒嗒”的轻响,铁环却纹丝不动。
“这是我当年修庙时嵌的。”鲁明远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些,“用的是‘嵌铁固木’的法子,先在木梁上凿出与铁环纹路相合的槽,把烧红的铁环嵌进去,利用热胀冷缩让铁环与木头咬得死死的,再抹上松脂防潮,管五十年不晃。
寻常工匠只会用钉子,一遇潮就锈,一刮风就松,哪有这般结实。”
王显心中一动,突然想起赵衍改良的水排,工坊里试造了三次,都卡在同一个难题上:铁齿轮与木轴衔接不牢,转不了半个时辰就打滑,陈三急得嘴上起了燎泡。
他忙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水排图纸,那图纸是用炭笔绘制的,上面有赵衍批注的“齿轮衔接为要”,边缘还画着几个失败的衔接方案。
“鲁师傅,您看这个。”王显指着图纸上的齿轮部位,“我们想让铁齿轮带动木轴驱动水排,可铁硬木软,转起来就打滑,您有没有法子?”
鲁明远凑过来,枯瘦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比划,指尖划过齿轮与木轴的衔接处,突然眼睛一亮。
他没说话,起身走到火塘边,用火钳从火塘深处夹出那块红热的铁条,此时铁条已烧得通红,表面泛着橘色的光晕,连空气都被烤得发烫。
他左手持钳固定铁条,右手抄起一把小锤,“叮叮当当”地快速敲打起来。
锤声清脆,节奏极快,像是在弹奏一首独特的匠人之曲。
火星子随着锤击飞溅,落在他粗麻短褂上,烫出一个个小洞,他却浑然不觉。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铁条就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小齿轮,齿纹细密均匀,每个齿根处都留着三道斜槽。
鲁明远将齿轮浸入陶盆的热水中,“滋啦”一声,白汽蒸腾而起,他捞出齿轮,甩了甩水珠,递到王显面前:“在木轴上开与斜槽对应的榫头,灌上熔化的锡水,锡水冷却后,就像给铁齿轮和木轴打了个死结,再抹上松脂防潮,保准转十年都不滑。”他顿了顿,补充道,“锡的熔点低,又能和铁、木紧密贴合,比用钉子结实十倍。”
雨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阳光透过破窗照进庙内,落在火塘边的麻纸上,鲁明远正用一根烧焦的木炭,一笔一划地写下“嵌铁固木法”“锡水咬合术”的详细步骤,连拉丝板的尺寸、铁环的锻造火候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字迹虽歪歪扭扭,却格外工整。
他身后的旧工具箱敞开着,里面摆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锻锤,锤头刻着一个“鲁”字,还有几卷泛黄的图谱,封面写着《鲁氏锻技》。
“我跟你去京里。”鲁明远将图谱塞进工具箱,背在肩上,那工具箱虽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不是为了那五百两赏银,也不是为了‘巧匠’头衔。”他摸了摸怀里的抚恤册,声音柔和了许多,“我要去看看小栓,看看陛下说的‘匠户有奔头’是不是真的。
要是你们敢骗我,我就把这些法子全烧了,带着小栓回这破庙,继续补我的锅,打我的猎网坠子。”
王显连忙躬身:“鲁师傅放心,陛下言出必行,若有半分差池,我王显提头来见!”他让人牵来一匹温顺的枣红马,“山路难走,您骑我的马,我跟在后面。”
车马返程时,鲁明远坐在马背上,怀里紧紧揣着那本抚恤册,手指时不时摩挲着“鲁安”的名字。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银光。
王显掀开车帘,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京城轮廓,城楼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那是天元的都城,也是匠人们的希望之地。
他忽然明白陛下说的“技艺为骨血”是什么意思。
这些藏在民间的老工匠,就像深埋地下的铁矿,虽蒙着尘土,却藏着能支撑天下的精钢;而陛下的抚恤与赏赐,就是融化尘土的暖阳,让这些珍贵的技艺得以重见天日。
鲁明远的这场“奇遇”,不是偶然,而是天元重视匠作、善待百工的必然,只要给匠人足够的尊重与保障,散落在山河间的技艺珍宝,终将汇聚,铸成天元盛世的根基。
车马刚过朱雀门,青石板路的震动便柔和了许多,京城的路终究比山间泥路平整。
鲁明远下意识攥紧了工具箱的背带,指腹摩挲着铜扣上的纹路,那是三十年前儿子鲁安刚学锻打的时候,用小锤一凿一凿敲出来的,如今磨得发亮,却仍能摸到浅浅的刻痕。
风里飘来京中工坊特有的煤烟味,混着街边糖糕的甜香,他正愣神,街口突然炸开一片孩童的嬉闹声,一个瘦小的身影像只小雀似的,从工部学堂朱红的门内冲出来。
那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学服,衣襟上沾着几点乌亮的铁屑,裤脚还沾着泥点,显然是刚在工坊练过活。
他远远望见马背上的鲁明远,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簇星火,张开胳膊就往这边蹦跳着跑,小短腿捣得飞快,嘴里喊着“爷爷!
爷爷!”,声音脆得像撞响的铜铃。
鲁明远心口一热,不等车马停稳就翻身下马,动作急得险些踉跄,常年在山庙蹲坐,膝盖有些发僵,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他张开双臂,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孙子鲁小栓,粗糙的手掌抚过孩子头顶柔软的胎发,又滑到他的后颈,触到一片温热的汗意。
“慢些跑,别摔着。”鲁明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透着从未有过的柔和。
他的目光落在孙子胸前别着的小铁环上,那铁环比铜钱略大,锻得圆整光滑,接口处熔得几乎无缝,阳光照在上面,泛着均匀的乌光,正是王显在山庙中提过的那枚谢师礼。
鲁明远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铁环,又摸了摸孙子虎口处的薄茧,那茧子不大,却硬得硌手,是日日握锤磨出来的。
“手没闲着?”他问。
鲁小栓仰头笑,露出两颗刚换的小虎牙,嘴角还沾着点糖渣:“先生教我们‘趁热打铁’,说铁凉了就硬了,人懒了就废了!
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工坊练,这环子打坏五六个,先生才说‘过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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