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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民为根本 技为骨血

张成心中一凛,彻底打消了讨价还价的念头,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臣遵旨!

三月之内,必将全国土地、人口册完整呈交陛下,若有半分差池,愿受革职之罪!”

赵衍点头,目光转向早已出列等候的王显:“工部的任务,是清查全国技艺与资源。

从桑蚕纺织、炭火冶铁,到松木造船、高岭土烧瓷,再到造车、造纸、制墨,凡有一技之长者,无论官匠、私匠,哪怕是街头补锅的铜匠、乡下编筐的篾匠,都要登记入册,注明其所擅技艺、工具样式,甚至连工艺流程的每个步骤都要详细记录。”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尤其是煤、铁、铜、锡等矿产,要勘察清楚产地、储量、开采难易,画出矿脉图,朕要知道,天元的铁匠一月能锻多少副铁甲,窑工能烧多少块城砖,哪里的煤矿能供工坊四季取暖,哪里的铁矿能铸出改良新犁。”

王显眉头微蹙,苍老的手指下意识摩挲着朝笏的象牙柄:“陛下,老臣斗胆进言。

不少老工匠恪守‘传子不传女’的规矩,藏技如藏金,尤其是世家私藏的独门技艺,比如江南沈氏的织锦术、陇西吕氏的铸剑法,怕是难以清查。”他叹了口气,“前年工部想改良织布机,求访沈氏匠人三年,都被以‘祖训难违’回绝。”

“朕自有激励之法。”赵衍抬手示意内侍将陈三画的齿轮初样传给群臣,那粗糙的麻纸上,齿轮的纹路虽简陋,却让懂行的王显眼睛一亮。

“昨日陈三应下试制改良水排,朕许他‘技授官府,赏银百两,荫及子孙’,他的孙子本在徭役名册上,朕已下旨免了,还让其入工部学堂习艺。”赵衍的声音传遍大殿,“你可照此推行:凡献技者,官府记录后仍许其保留技艺所有权,若愿传于官办工坊,按技艺重要性赏银五十至五百两不等;有独特技艺者,授‘天元巧匠’头衔,免其终身徭役,其子弟可优先入工部学堂。”

他看向苏秦,后者立刻上前躬身:“陛下,臣愿协调燕、蜀两国,让他们同步清查技艺与资源,互通有无。

燕地的制盐术、蜀地的漆器工艺,都是天元急需的技艺,正好借此次清查实现共享,合纵之盟,本就该兵戈相援,技艺相融。”

“苏先生想得周全。”赵衍赞许点头,又转向狄仁杰,“狄卿,影卫也需协助工部。

一方面寻访隐于民间的老工匠,比如避居终南山的造车匠、隐居太湖的造船师;另一方面,严密防范世家阻挠,前日查抄李嵩府邸时,便发现他私藏了三名擅造连弩的工匠,可见此事确有阻力。”他眼中闪过厉色,“凡敢阻挠清查、藏匿工匠者,以‘通敌资敌’论处,查抄家产充作工坊经费,其家主流放北疆屯田。”

王显原本的担忧消散大半,他精神一振,重重叩首:“臣遵旨!

老臣已让工部主事带着‘技艺登记册’在京郊试点,今日便将册子与陛下的赏格一同发往各州府!”

赵衍抬手,让内侍将那卷空白舆图展开挂在殿中立柱上,素白的绢帛在晨光中泛着柔光,映得阶下群臣的身影格外清晰。

“诸位卿家请看,这张舆图如今还是空白。”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三月之后,上面会画满田垄的纹路、矿脉的走向、工坊的标记。

灭凉国,靠的是卫将军、李将军的铁骑;守天下,靠的是狄卿的吏治、苏先生的邦交;而兴天下,靠的就是这一寸寸土地里长出来的粮食,一个个工匠手中炼出来的技艺,一技技绝活撑起的根基。”

晨光已洒满整个大殿,将舆图的空白处染成暖金色,仿佛预示着未来的无限可能。

赵衍从御案上拿起朱笔,饱蘸浓墨,在舆图中央写下“民为根本,技为骨血”八个大字,笔锋刚劲如刀,穿透绢帛,映在后面的宫墙上,也映在群臣的眼中。

张成攥紧了手中的户部文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王显挺直了佝偻的腰背,苍老的脸上露出振奋之色;苏秦与狄仁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笃定。

他们忽然明白,这位年轻的帝王要的不仅是疆土的统一,更是让这片饱经战火的山河,从根基上焕发出真正的生机。

领旨后的第三日,天刚蒙蒙亮,王显便带着两名工部主事与十名吏员出了京城。

车驾未走宽阔官道,转而驶入西向的岔路,张温提过的终南造车匠踪迹渺茫,但若能寻到那位姓鲁的老铁匠,便是意外之喜。

王显揣着半块三十年前鲁明远为先帝铸鼎时遗下的铁屑,那铁屑色泽乌润,即便历经岁月仍无锈迹,是他年轻时在工部库房当差时偷偷留存的。

“鲁师傅的‘引铁成丝’,是把烧红的熟铁架在特制的拉丝板上,用巧劲拉成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铁丝,再拧结锻打,寻常铁器经他手,能比旁人的结实三倍。”他坐在颠簸的车中,反复向随行吏员念叨,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攥着那半块铁屑,指腹磨得发烫。

车马行至子午谷口时,原本晴朗的天突然变脸,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转瞬便砸下豆大的雨珠。

“噼啪”声密集地撞在油布车篷上,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急促叩门,车轮碾过泥泞的山路,陷进半尺深的泥坑,几匹挽马嘶鸣着奋力拖拽,蹄子溅起的泥水糊满了车辕。

王显掀开车帘,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袍角,视线穿过雨幕,望见前方山坳里立着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黢黑的椽子,院墙塌了半边,荒草从墙缝里钻出来,却在雨雾中透着一丝能避雨的安稳。

“别硬闯了,先去庙里避雨!”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高声吩咐,“把车里的干粮和水袋带上,莫要惊扰了庙里人。”

庙门早已腐朽不堪,木质门轴被虫蛀得坑坑洼洼,两名吏员合力一推,“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后,木屑混着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人直咳嗽。

殿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烟火气与雨水的腥气,唯有供桌旁燃着一豆微光,那是一盏缺了口的陶灯,灯油是浑浊的菜籽油,火苗却稳得很,映着火塘边一个佝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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