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轻飘飘的,却裹着刺骨的寒意与刻意的刁难,没有半分帝王遣使求和的恳切,反倒像是在故意折辱这位年近七旬、一心为帝国鞠躬尽瘁的老臣。
他心底打得算盘清晰又阴狠,他明知维鲁斯是朝堂上唯一敢直言劝谏、真心为帝国存续着想的人,也明知亲赴天元求和,要面对天元君臣的轻视与诘问,要承受身为昂斯使者的屈辱,却偏要让这位主张求和的老臣亲去赴这趟险途、受这份难堪。
既是发泄心中积压的怒火与不甘,发泄对众臣“懦弱求和”的不满,也是要将求和这份“耻辱”,尽数推到维鲁斯身上,往后若是世人议论昂斯帝国向天元低头,背负骂名的,也只会是这位出使的老臣,而非他这位高高在上的太阳神化身、创世神之子。
说罢,他抬手随意地拂了拂衣袍袖口沾染的珍宝碎片与灰尘,动作慵懒又傲慢,掌心未干的鲜血蹭在华贵的织金衣料上,晕开一道暗沉的红痕,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格外刺眼。
可他浑然不在意,仿佛那不是自己的鲜血,也不是象征帝王威严的衣袍,指尖甚至还轻蔑地弹了弹袖口,将残留的碎屑弹落在地。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再看厅内众人一眼,他脚下的皮靴再次迈开,步伐依旧决绝而暴戾,大步踏入后门的阴影之中,玄色的衣袍渐渐被黑暗吞噬,最终只留下一道挺拔却冰冷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众臣的视线里,只余下地面上一串带着血点的凌乱脚印,诉说着他方才的癫狂与怒火。
厅内的维鲁斯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原本瘫软的身躯下意识地绷紧,花白的胡须剧烈地颤动着,浑浊的眼眸瞬间瞪得圆圆的,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枯瘦的手掌死死攥住身旁的雕花玉杖,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玉杖的雕花硌得掌心生疼,他却浑然不觉,颤抖着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那道消失在阴影中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唯有喉间溢出几声干涩的气音。
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既有突如其来的震惊,他从未想过,性情暴戾、高傲自负的昂斯二世,竟真的会松口答应求和;更有深入骨髓的无奈与悲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趟天元之行,前路难测,九死一生。
他年近七旬,鬓发皆白,身形佝偻,早已不复往日的硬朗,却要远赴千里之外的天元,面对战力强悍、气势正盛的天元君臣,还要小心翼翼地商议求和条款,稍有不慎,便是身死异国,甚至会连累整个家族。
可君命如山,帝王之命,容不得半分违抗,哪怕他明知这是昂斯二世的刻意刁难,明知这是一趟屈辱的险途,哪怕他心中满是不甘与痛心,也只能领命前行,他是昂斯的元老院首领,是帝国的老臣,哪怕帝国已然千疮百孔,哪怕帝王已然癫狂,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帝国走向覆灭,只能以残躯,赴这趟险途,为帝国争一线生机。
泪水在浑浊的眼眶里打转,混着痛心、无奈与屈辱,最终还是没能忍住,顺着满脸的沟壑缓缓滑落,滴在冰冷的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厅内的众臣闻言,也纷纷从垂首沉默中抬起头,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愕,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不少人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窃窃私语的声音悄然响起,又很快被众人强行压制下去。
没人想到,昂斯二世竟会突然松口答应求和,那个高傲自负、宁折不弯,哪怕帝国濒临覆灭也不肯低头的暴君,竟真的会妥协;更没人想到,他会选中维鲁斯这位年迈的老臣,亲赴天元出使。
有人面露同情,看着瘫坐在地、老泪纵横的维鲁斯,心中满是唏嘘,却没人敢上前搀扶,也没人敢替他求情;有人面露惊惧,暗自庆幸被选中的不是自己,却也深知,维鲁斯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还有人面露茫然,看着空荡荡的王座方向,又看看悲痛无助的维鲁斯,心中满是对帝国未来的担忧。
一时之间,议事厅内的死寂被一丝微妙的骚动打破,却又很快被更深的压抑与悲凉笼罩,烛火依旧在燃烧,映着满厅的狼藉与众人惨白的脸庞,更显这乱世之中的苍凉与无奈。
三日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仅泛起一抹微弱的鱼肚白,寒意如同无形的利刃,裹挟着漫天细碎的风沙,呼啸着席卷整个昂斯都城威那亚,连空气都变得干涩刺骨,吸一口便觉得喉咙生疼。
威那亚的城门尚未完全敞开,厚重的木门只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城墙上的守卫裹紧了单薄的皮甲,缩着脖颈来回踱步,脸上满是不耐与疲惫,连眼神都显得涣散无神。
维鲁斯身着一身洗得发白、边角微微磨损的绣金朝服,那是他为官数十年仅有的体面,鬓边的白发如同落满了寒霜,被呼啸的风沙吹得微微凌乱,贴在布满沟壑的脸颊两侧,佝偻的身形在苍茫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根陪伴了他半生的雕花玉杖,玉杖的杖头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却被他摩挲得光滑温润,每一步前行,玉杖都重重地戳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像是在与这座冰冷的都城作最后的告别。
他的身后,跟着四名挑着行囊的仆役,行囊简陋而沉重,里面装着为数不多的干粮、衣物,还有那份承载着帝国求和希望的国书,仆役们低着头,神色恭敬却难掩担忧,脚步匆匆地跟在身后,不敢有半分懈怠。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两个儿子,长子年近三十,身着一身素色长衫,面容刚毅,眉宇间却满是凝重,双手紧紧攥着腰间的短剑,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与不甘,却始终沉默地走在父亲身侧,时刻护着父亲的安全;幼子尚且年幼,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同样身着素色长衫,脸颊还带着几分青涩,眼神里满是惶恐,却强忍着泪水,紧紧跟在兄长身后,没有半句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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