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月光如一层薄冰,缓缓漫过疏勒河谷的每一寸土地,将堆积如山的尸骸勾勒出尖锐而狰狞的轮廓。
甲胄的残片、断裂的兵器与僵硬的肢体相互交叠,粘稠的血渍顺着碎石的沟壑蜿蜒流淌后,早已凝结成暗褐色的硬块,踩上去便发出细碎刺耳的“咯吱”声,混着夜风卷过尸堆的呜咽,令人毛骨悚然。
崖壁上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焦黑藤蔓,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里,交织着皮肉灼烧的焦糊味与尸体初腐的腥气,浓得化不开,连掠过河谷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双方将士带伤的肌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对峙的双方皆陷入极致的沉默,唯有重伤士兵压抑在喉咙里的呻吟,时断时续地与风声缠绕,有人疼得浑身抽搐,却连哼声都不敢放大,生怕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也怕惊扰了这脆弱得一触即碎的僵持。
摩柯倚着冰冷的崖壁勉强支撑,浑身浴血的衣袍紧紧黏在皮肉上,肩头的枪伤被夜风一吹,传来钻心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渗出的鲜血将身下的碎石染得愈发暗红。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的断刀被攥得指节泛白,刀刃上的血痂早已干涸开裂,却依旧死死抵在地面,仿佛要借此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目光扫过身旁奄奄一息的族人,少年的手臂被弯刀劈得血肉模糊,用破旧兽皮草草包扎后仍在渗血,却依旧挺直脊背握着短刀;年迈的长老腹部中箭,气息微弱得几乎不可闻,却还在低声叮嘱族人守住退路。
摩柯心中翻涌着酸涩与决绝,他比谁都清楚,这般僵持撑不了太久,族中箭支、滚石早已耗尽,幸存者人人带伤、弹尽粮绝,若再无转机,这疏勒河谷的家园、世代守护的矿脉,终将随族人一同覆灭在这片血海之中。
而另一侧,克虏被两名亲兵半扶半架着,大腿的剧毒虽用草药暂时压制,却依旧顺着血脉蔓延,浑身泛起病态的青黑,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钻心的麻痹与剧痛。
他靠在亲兵肩头,望着漫天寒星,眼底只剩一片死寂,曾经的凶悍与野心早已被绝望吞噬。
残军仅剩三千余人,半数以上带伤,粮草与饮水断绝多日,士兵们瘫坐在尸堆旁,有的丢了兵器,双手撑着染血的碎石大口喘息,有的蜷缩在角落,啃着干硬如石的肉干碎屑,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克虏清楚,残军早已是强弩之末,即便侥幸冲破这道河谷防线,茫茫沙漠也无生路可寻,此刻的对峙,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
就在这死寂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之际,河谷外围忽然传来一阵极淡的声响,似是马蹄碾过腐叶的轻响,又似是甲叶相互摩擦的细碎脆响,还夹杂着兵器部件碰撞的微弱叮当声。
这声响极轻,被呼啸的谷风裹挟着,时有时无,却如一根细针,瞬间绷紧了双方残存的神经。
摩柯猛地抬首,原本浑浊的双眼骤然迸发出锐利的警惕光芒,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凝神细听,指尖不自觉地加重了握刀的力道,连伤口的剧痛都暂时抛诸脑后。
他心中暗自揣测:是部落余部驰援?
还是另有其他势力趁虚而入?
克虏也挣扎着直起身,不顾大腿剧毒的剧痛,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亲兵,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与不安。
他常年征战沙场,对军队行进的声响极为敏锐,这绝非部落余部的杂乱脚步声,也不是残军斥候的轻装潜行,那整齐划一的节奏、刻意压低却难掩章法的响动,唯有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方能发出。
难道是天元大军?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让他浑身一寒。
片刻后,数点微弱的火光在河谷入口的沙丘后一闪而逝,如同暗夜中转瞬即逝的星火,随即便是一片更深沉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光亮。
可那声响却愈发清晰,马蹄裹着麻布踏过沙砾的闷响、甲叶轻擦的窸窣声、火枪兵攥着火折子的细微响动,层层叠叠,如沉闷的鼓点,朝着这片尸山血海步步逼近,带着千军万马的磅礴威压,将整个河谷的空气都压得凝滞。
天元大军,终究还是来了。
摩柯猛地抬手示意族人戒备,沙哑的嗓音压得极低:“是大军脚步声,绝非部落驰援,备好最后的兵器!”残存的疏谷族人闻声皆咬牙撑起身,即便手臂颤抖、伤口崩裂,也尽数将断刀、残矛攥紧,眼底燃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哪怕是战死,也要守住河谷最后的防线。
克虏则心头一沉,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踉跄着扑到崖边,借着月光望向谷口,只见黑暗中隐约有大片黑影蠕动,甲叶碰撞的脆响、马蹄踏沙的闷响愈发密集,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河谷团团围困。
“不好!
是天元军!”他嘶声低吼,声音里满是惊惧与不甘,此刻才幡然醒悟,所谓疏谷结盟、伏击巡逻队,竟全是天元设下的死局,目的便是引自己与疏谷部落拼杀至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可此刻残军早已精疲力竭、弹尽粮绝,连抬手反抗的力气都所剩无几,面对数万精锐天元军,唯有任人宰割的份。
就在克虏心神俱裂、摩柯凝眸戒备之际,河谷东侧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号角,声响穿透夜风,凌厉而高亢,瞬间打破了僵持的死寂,那是天元军发起总攻的信号。
号角声未落,两侧崖壁后方便骤然亮起数十点火光,紧接着便是“砰砰砰”的火枪轰鸣,铅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呼啸而来,精准落在残军阵列之中,瞬间掀起一片惨叫与血雾。
收网之战,自此正式打响。
铅弹如骤雨般倾泻,本就瘫软在地的昂斯残军毫无招架之力,成片士兵应声倒地,惨叫声刺破河谷的死寂。
有的被铅弹击穿胸膛,鲜血喷溅在尸堆上,晕开大片猩红;有的被霰弹扫中四肢,筋骨碎裂,在地上翻滚挣扎,绝望的嘶吼声混着兵器落地的脆响,乱作一团。
克虏目眦欲裂,挥刀砍倒两名逃窜的士兵,厉声嘶吼着要组织抵抗,可残存的残军早已被连日饥饿与骤然突袭打垮了心神,无人再听从号令,要么朝着沙漠方向疯跑逃窜,要么干脆扔下兵器跪地求饶,阵型瞬间崩解成一盘散沙。
两侧崖壁上的天元火枪兵交替射击,战术衔接得密不透风,火力网死死压制着残军,将其退路逐一封锁。
与此同时,河谷首尾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王翦麾下的骑兵如两道黑色洪流,疾驰而来,马槊斜指,精准刺穿奔逃残军的后心,鲜血顺着槊尖滴落,在沙地上溅起细碎血花。
步兵主力紧随其后,手持长斧与盾牌,稳步推进,对跪地求饶的残军逐一甄别,将疑似军吏的士兵反手捆绑,其余负隅顽抗者,皆被一斧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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