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扑扑的羽翅收拢,鸽子红色的眼珠转动两下,鸟爪在大殿横梁上抓出一道细微的木屑洒落声。
云澈抬起手臂。
那只鸽子似乎极通人性,或是受过极其严苛的训练,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便如同一块落石般笔直坠下,稳稳停在他覆盖着绸缎的小臂上。
空气中荡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大殿原本空无一人的阴影处,一道漆黑的身影像是从墨汁中剥离出来一般。
服部半藏单膝跪地,手中反握着一把未出鞘的短刃,无声地出现在云澈身后三步之处。
她的视线死死锁住那只鸽子,仿佛只要这扁毛畜生有任何攻击倾向,下一瞬就会身首异处。
“是北条家的讯鹰。”
云澈解下鸽子腿上的竹管,手指摩挲过上面那个极小的“商”字火漆印。
半藏没有说话,身形再次隐入暗处,只留下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警惕着四周。
竹管极其精细,是用上好的紫竹打磨而成,两端封着蜜蜡。
云澈指尖发力,捏碎封蜡,从中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桑皮纸。
纸上字迹细密娟秀,却透着一股子杀伐决断的凌厉。
展开信纸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混合着京都特有的松墨味飘散开来。
云澈扫视着上面的内容,原本平静的面色逐渐凝重,眉心的川字纹缓缓浮现。
这哪里是一封家书,分明是一份死亡判决书。
“好手段。”
云澈冷笑一声,将信纸拍在满是灰尘的供桌上,“源赖信这只老狐狸,比我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他不仅没动刀兵,反而把生意做到了绝处。”
信中,北条美代子的汇报没有任何废话,全是触目惊心的数字和情报。
三日前,也就是神宫“神迹”显现的第二天,源赖信在京都二条城召见了近畿地区最大的七家粮商豪族。
半个时辰后,一道“禁运令”随着快马传遍了通往伊势神宫的每一条官道。
凡是运往神宫方向的粮食、布匹、盐巴,过关税额直接翻了十倍。
更有甚者,源氏幕府旗下的巡查组直接驻扎在各大渡口,任何敢私下向神宫出售物资的商队,一律按“通敌”论处,家产充公,男丁发配北海道挖矿,女眷充入官妓。
这是要把神宫变成一座孤岛。
“米价如何?”半藏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干涩得像两块磨刀石在摩擦。
“京都米价未动,但伊势周边的米价……”云澈指着信纸末尾的一行小字,“一日三涨。
昨天一石米还要二两银子,今天早上已经涨到了六两。
而且,有价无市。”
六两银子一石米。
这是一个会让任何统治者绝望的数字。
云澈走到大殿门口,厚重的木门虚掩着,寒风顺着门缝像是刀子一样往里钻。
广场上那些狂热的信徒们大多还在亢奋状态,但这种亢奋是靠某种精神毒品支撑的。
而在外围,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正蹲在避风的墙角,手里捧着刚刚分发下去的“苦行饼”——那掺了霉菌豆饼粉和麸皮的硬块。
他们在那啃着,牙齿和硬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把那硬饼放在水里泡软,那水浑浊不堪,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
孩子张大嘴巴,发出的哭声已经很微弱,像是小猫在叫。
“神权可以让人不怕死,但不能让人不吃饭。”
云澈收回目光,关上了殿门,将那刺骨的寒风和绝望的画面隔绝在外。
美代子在信中还提到,她动用了北条家在京都的所有暗线,试图通过黑市购买一批军粮。
但那七大豪族早已结成了铁桶一般的联盟,甚至连黑龙商会内部都有人开始动摇,毕竟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幕府大将军过不去。
更糟糕的是,源赖信不仅封锁了粮食,还联合了京都最大的钱庄“大和屋”,冻结了所有与皇室有关的票号兑换。
哪怕云澈手里现在有银票,在方圆百里之内,也只是一张张废纸。
“主人,我去杀了那七个粮商。”
半藏的身影显现,手中的短刃泛着幽蓝的光泽,那是涂抹了见血封喉剧毒的标志。
她的道理很简单:有问题,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杀了他们,粮食就会长脚自己跑过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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