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铜令在指尖微微发烫,纹路里嵌着陈年的污垢。
云澈收回视线,反手将其压入袖口。
身后的议政厅里,源赖信又是一声暴喝。
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像是老旧的木头在重压下呻吟。
紧接着,一阵瓷器砸碎在地板上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
武士们的盔甲碰撞声愈发密集,火把在回廊的尽头乱晃,光影将那些扭曲的身影投射在纸糊的门扇上。
“封锁四门,把所有外籍的人全给我提过来!”源赖信嘶哑着喉咙大吼。
云澈迈开步子,朝着御花园的侧门走去。
这脚步声落得轻而稳,与远处乱作一团的搜捕声形成鲜明对比。
他转过假山,服部半藏正蹲在暗影里,那一身夜行衣与周遭的深色植被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冷冽的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身影便如一阵风般瞬间消失在回廊上方。
云澈走到侧门边,门外,一辆不起眼的牛车停在巷口,北条美代子正靠在车壁上,手里不停地拨弄着算盘。
看到云澈出现,她立刻收起算盘,快步迎了上来。
她的妆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仓促,那双常年与金钱打交道的眼睛里,此时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惊惶。
“京都四门已经彻底封死,幕府的骑兵现在见人就抓。”美代子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我安排的货船还停在淀川码头,那是最后的机会。”
云澈看了一眼远处愈发耀眼的火光。
那是源赖信在拿整个京都做赌注,试图通过恐怖手段压制住那些不安的大名。
“那艘船,还要多少时间起航?”云澈问道。
“如果现在走,能避开最严的盘查。”美代子咬着下唇,手指绞着锦缎袖口,又补充道,“但我名下的几处仓库刚才被封了,损失……”
“舍弃它们。”云澈打断了她,目光清冷,“只要人能走,货不在这一时。”
他拉开车帘,动作干脆利落。
牛车轮毂碾过青石板,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美代子跟了上来,车厢里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她从怀里掏出一份叠得方方正正的文书,双手递给云澈。
“这是大乾方面转交的最后确认函,他们要求……”
云澈接过文书,并没有细看内容,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后页。
上面印着大乾使臣的赤红火漆,那是代表着远方那个庞大帝国对瀛洲局势的最终背书。
这东西一旦公开,源赖信那所谓的“征夷大将军”合法性将荡然无存。
车厢外,几名巡逻的幕府武士骑着快马呼啸而过,马蹄声震得木轮吱呀作响。
美代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眼神不住地往车窗外瞟。
“别看外面。”云澈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现在是黑龙商会的领头人,不是街头逃命的商贩。”
美代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直身子。
她是个聪明人,从云澈身上那股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劲儿里,读懂了这并非孤注一掷的赌博,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撤退。
“到了码头,立刻把这些东西装船。”云澈将那枚铜令递给她,“这是我的私印,只要亮出来,淀川的船运帮会不敢扣你的货。”
牛车穿过几条幽暗的巷弄,来到了淀川河畔。
巨大的货舰静静地伏在水面上,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船头挂着几盏摇曳的红灯笼,码头上空无一人,只剩下江水拍击岸堤的声响。
云澈走出车厢。
江风吹乱了他的长发,他看着那艘承载着火器原型图与关键技术资料的巨舰,眸底深处划过一丝寒光。
源赖信以为封锁了城门就是掌控了全局,却不知道在这些钢铁与财富的流动面前,他所谓的武力根本就是一场迟早要散场的闹剧。
“船长是自己人,只要你上船,半个时辰内就能离开京都范围。”美代子站在船板的连接处,又回头看了一眼京都的方向。
远处的天际线,因为大规模的搜捕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些火光是幕府最后的挣扎,也是这片大地即将沉没的前兆。
云澈迈开步子,走上那摇晃的跳板。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平稳,就像是回到了前世指挥部的作战室里。
手中的火器图纸虽薄,却比源赖信手里那几万柄武士刀加起来更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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