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开元十三年,蒲州河东,也就是如今山西永济一带,河东裴氏东眷房一户寻常官宦宅院之内,裴冕呱呱坠地,字章甫。
提起河东裴氏,整个大唐没人敢觑。
从初唐裴寂辅佐李渊开国,到裴行俭威震西域,裴家世代簪缨,满门公卿,随便拎出一个族人,都自带世家子弟的光环。
可裴冕算是裴氏子弟里相当另类的一类人,旁人读书习经、吟诗作赋,少年裴冕却对书本提不起半点兴趣,史书直白记载他“少学术”,翻译过来就是没读过多少圣贤典籍,文采平平,论诗词文章,在人才扎堆的裴家只能垫底。
旁人寒窗苦读为科举,裴冕不走这条路。
盛唐世家子弟最稳妥的晋升渠道便是门荫,靠着祖辈官爵直接入仕,省去十年寒窗挤科举独木桥的苦楚。
天宝初年,二十出头的裴冕凭借家族荫蔽,第一次正式出任官职——渭南县尉。
县尉只是县城里负责治安、捕盗、文书杂务的底层佐官,品级低微,寻常世家子弟多半嫌弃这份差事琐碎劳累,上任便混日子熬资历,等着靠家族关系调任清闲美差。
裴冕偏不。
他虽不通诗书,却天生擅长处理实务,心思通透,做事干脆利,从不拖泥带水。
渭南地界大公务,赋税核对、邻里纠纷、缉拿盗贼,经他之手总能条理分明快速办结。
同僚办事推诿扯皮、遇事和稀泥,唯独裴冕遇事敢拍板,对错分得清清楚楚,短短几年渭南县尉任期,当地官吏百姓全都认可他办事靠谱。
当时执掌京畿监察大权的御史中丞王鉷,兼任京畿采访使,管辖长安周边数县,四处搜罗能干实干的僚属,听闻渭南县尉裴冕吏才出众,当即上表朝廷,把裴冕调到自己幕府做判官。
判官属于长官心腹幕僚,掌管机要文书、协助处置辖区要务,位置关键,也最考验眼力与心性。
王鉷手握京畿财政、监察大权,深得唐玄宗信任,一时权倾朝野。
幕府数百幕僚,个个八面玲珑,整日围着王鉷奉承讨好,唯独裴冕保持分寸,只专心处理公务,不钻营逢迎,却总能精准领会王鉷施政思路,棘手难题到他手上总能妥善化解。
王鉷越发器重裴冕,接连举荐提拔,裴冕一路升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正式踏入长安核心朝堂圈层。
天宝十一年,朝堂掀起一场惊天大案,王鉷亲弟弟王焊勾结妖人密谋作乱,事情败露,罪责牵连到王鉷。
彼时宰相李林甫独揽朝政,早就忌惮王鉷权势过大,借机罗织罪名,在玄宗面前不断诋毁,唐玄宗震怒之下,下诏赐死王鉷。
王鉷获罪伏法,满朝文武人人避之不及。
李林甫气焰滔天,百官生怕和王鉷扯上半点关系,被当作同党治罪。
昔日依附王鉷的数百幕僚宾客,纷纷闭门不出,路过王鉷府邸都绕道快走,连王府大门都不敢靠近,更别出面替他一句公道话。
所有人都在明哲保身,唯独官职低微的裴冕,做出了一件震惊整个长安朝堂的事。
他先是直接上书朝堂,当庭为王鉷申辩,直言诸多罪状皆是李林甫刻意构陷,言语直白,丝毫没有畏惧权臣的姿态。
申辩无果,王鉷尸首被弃于官衙无人收殓,昔日门客四散逃亡,裴冕独自一人赶往刑场,亲手收敛王鉷遗体,置办棺椁,亲自护送棺木到长安近郊寻地安葬,全程毫不避讳旁人目光。
这件事之后,裴冕彻底在长安城打响名号。
有人佩服他重情重义、不畏强权,也有人私下议论他不知审时度势,敢和李林甫作对,仕途怕是要彻底断送。
李林甫确实记恨裴冕公然忤逆自己,处处打压,长安朝堂再无裴冕晋升空间。
恰逢河西节度使哥舒翰广募人才镇守西北边境,听闻裴冕有勇有谋、处事果决,特地写奏表举荐裴冕担任河西行军司马。
裴冕没有丝毫犹豫,收拾行装远赴河西。
河西走廊紧邻吐蕃,常年战事不断,条件苦寒艰苦,远不如长安繁华安逸。
行军司马是节度使核心副手,统筹军中粮草、军务文书、参谋谋划,军政杂事千头万绪。
不懂诗词歌赋的裴冕,在边关如鱼得水,梳理军务井井有条,筹措粮草调度有度,哥舒翰对他十分倚重,几年之间多次升迁,裴冕官至员外郎中,稳稳扎根河西军镇,积攒下丰厚军政实务经验,也看透了大唐边境军备、民生财政的底层逻辑,这份乱世生存本领,在不久之后安史大乱里,将成为他立足朝堂的核心资本。
天宝十四载冬,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叛乱,十几万叛军一路势如破竹,河北州县望风瓦解,潼关失守之后,长安彻底暴露在叛军兵锋之下。
天宝十五载六月,唐玄宗带着杨贵妃、杨国忠一众皇室亲信,悄悄从延秋门出逃,奔赴蜀地避难。
逃亡途中行至益昌郡,唐玄宗才稳定心神,下诏册封皇太子李亨为天下兵马元帅,统领全国平叛兵马,同时下诏任命时任河西行军司马的裴冕,担任御史中丞、太子左庶子,作为太子副手辅佐元帅统筹军务,传诏命裴冕即刻离开河西,赶赴太子行在听候调遣。
接到圣旨的裴冕不敢耽搁,即刻辞别哥舒翰,快马东进,想要追上太子李亨。
彼时长安已经陷,道路兵荒马乱,叛军游骑四处劫掠,沿途州县大多沦陷,行路凶险万分。
裴冕不顾路途安危,日夜兼程,一路穿过乱兵割据的区域,终于在平凉郡撞见了北上收拢残兵的太子李亨。
此刻太子李亨处境窘迫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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