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04年,武周政权幕不久,大唐开元盛世的序章徐徐拉开,博州茌平一处寻常官宦之家,诞下一名男婴,取名张镐,字从周。
张家算不上高门望族,祖上三代皆是底层佐吏。
曾祖张善见曾任越州司马,无实权;祖父张武定荆州司户,管户籍仓廪;父亲张知古代州司功,掌礼乐祭祀,三代人沉浮州县,从未踏足中枢朝堂。
这般家世,在门第森严的初唐,注定张镐的起点远不及世家子弟,可少年张镐自记事起,就和乡间孩童截然不同。
史料记载张镐“仪状瑰伟,廓有大志”,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人高马大、身形魁梧,心胸开阔,脑子里装的从来不是耕田经商、谋求官的琐碎盘算,而是帝王兴衰、天下大势这类旁人看来不切实际的宏图。
别的孩童嬉闹玩闹,他独坐书房啃读经史,不只是死记硬背字句,反倒痴迷钻研历代君王治国的王霸之道,但凡读到乱世兴衰、名臣定乱的段,常常废寝忘食,抚卷长叹,仿佛亲身亲历那段山河动荡。
少年求学阶段,张镐拜入史学大家吴兢门下。
吴兢乃是《贞观政要》的执笔人,一生秉笔直书,风骨凛然,阅人无数,唯独对这个身形高大、谈吐通透的弟子格外器重,时常私下对旁人断言,此子日后必能匡扶乱世,绝非困于乡野的凡夫。
跟着名师苦读多年,张镐满腹经纶,却没有立刻奔赴州县谋求官职。
开元、天宝年间天下太平,朝堂被世家权贵把持,寒门士子想要出头难如登天。
张镐看透其中门道,索性收拾行囊,孤身奔赴长安,做了一名京漂。
彼时长安汇聚天下英才,豪门府邸歌舞不休,曲江宴饮才子云集,想要混出头,要么攀附权贵,要么奔走权贵门下行卷干谒。
张镐偏不循这套世俗规矩。
他在长安城郊租下一间狭院,平日里闭门读书,极少主动应酬公卿王侯。
唯一的爱好,便是备一坛浊酒,案头常年摆放一张古琴,独处时饮酒抚琴,抒发胸中抱负,不问市井俗务。
若是有王公大臣慕名派人前来邀约赴宴,他也不刻意推辞,拎着一根木杖便独自赴席,席间不刻意讨好权贵,不刻意攀扯交情,酒酣尽兴便起身告辞,绝不逗留逢迎。
不少权贵私下觉得此人太过疏狂、不懂人情世故,可真正与他深聊过的人,无不惊叹于他眼界格局远超寻常文人。
长安数年漂泊,张镐无名无官,囊中时常羞涩,却从未动过弯腰求人举荐的念头。
他冷眼旁观天宝年间朝堂暗流涌动:唐玄宗晚年沉溺享乐,李林甫把持朝政多年,朝堂风气日渐闭塞;而后杨国忠凭借贵妃杨玉环的关系平步青云,大肆招揽天下寒门奇才扩充自身势力,想要靠搜罗人才稳固权位。
天宝末年,杨国忠听闻长安有一名布衣文士,通晓军政、洞悉天下利弊,当即派人寻访召见。
一番交谈下来,杨国忠认定张镐是不可多得的实干人才,直接向玄宗举荐。
常年隐居民间的张镐,就此一步跨越阶层,脱去布衣,被授予左拾遗一职,正式踏入官场。
左拾遗官职品级不高,核心职责便是规劝帝王、评议朝政。
彼时安禄山手握三镇重兵,跋扈之势日渐显露,朝野不少官员刻意回避谈及边镇隐患,生怕引火烧身。
唯独张镐数次上书,直言边镇兵权过重暗藏祸乱,多次向杨国忠剖析安禄山的野心,还举荐能担平叛重任的将才,可惜盛世之下,满朝文武无人将这份忧患放在心上,所有谏言尽数石沉大海。
安史之乱的导火索,终究还是来了。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十五万叛军挥师南下,中原州县望风瓦解,潼关失守后,长安彻底暴露在叛军兵锋之下。
唐玄宗惊慌失措,带着皇室宗亲、文武百官悄悄向西出逃,奔赴蜀地避难。
逃亡路途艰险,随行官员大多自顾逃命,不少人半路四散奔逃。
张镐得知帝王西巡,二话不舍弃长安居所,徒步翻山越岭,追随玄宗入蜀。
山路崎岖、兵荒马乱,沿途常有乱兵、盗匪劫掠,张镐全程徒步护卫,不曾有半分退缩,这份忠义,也被玄宗默默记在心中。
抵达蜀地之后,玄宗得知太子李亨已在灵武自行登基,是为唐肃宗。
为辅佐新君稳定平叛大局,玄宗挑选可靠臣子前往灵武效力,思虑再三,选中了一路徒步护驾、沉稳有谋的张镐,命他即刻启程奔赴肃宗行在凤翔。
从蜀地前往凤翔,沿途大半区域已被叛军控制,道路阻断,危机四伏。
张镐领命之后,不带众多随从,单人匹马穿越交战区域,数次险些入叛军之手,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抵达凤翔,面见肃宗李亨。
见到肃宗之后,张镐没有空谈文辞,全部奏议都紧扣当下平叛、安民、治军的核心难题,每一条建议都贴合时局,逻辑清晰、地可行。
肃宗正身处用人之际,朝中大臣要么空谈儒学不懂军务,要么畏敌避战毫无主见,难得遇见一名兼具文韬武略、看透乱世症结的臣子,当即破格提拔张镐为谏议大夫,允许他随时入宫参议军国大事。
短短数月,张镐凭借精准独到的时局判断、务实可行的平叛方略,深得肃宗信任。
至德二年五月,一纸诏令下达:拜张镐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便是大唐宰相的正式职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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