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正甫兄所言极是,万要依从。」
裕王目中含泪,但还是挤出了笑脸打招呼道:「殷先生。」
被圈禁後,刚开始他还无所谓,但长久了自然是难受的,世态炎凉感受颇深。
而且他觉得自己与这两位先生,其实说不上多麽亲近,可这两人偏偏冒着如此危险,只为了提醒他,并为他谋划出路。
陈以勤看了眼没听他的,依旧还是来了的好友,心里既欣慰又忍不住替他担忧。
殷士儋笑道:「高拱奉命去东南了,否则肯定是第一个来的,甚至就得守府门,来一个打一个。」
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而後裕王正色道:「先生所言,我必遵照,载圳才能远强於我,我亦无甚野望,绝不会被人利用,两位先生可以放心。」
说完,裕王看了眼街巷,而後就命人关门了,说得越多,两位先生就越危险,他已经没有什麽能感谢他们的办法了,只能是少牵连他们。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是该给父皇上奏了,不过解禁和就藩的事他不能说,他比这两个先生更了解父皇,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是绝不会放他离开的。
因此只是实话实说,将今日和往後每一天的事,都原原本本一字不差的上奏,如此两位先生才可能幸免於难。
而在此时在隔壁景王府内,马德昭得到了具体的消息,但按照黄掌印派人送来的嘱咐,这件事无需告知王妃,以免忧思过重。
他与刘氏以及赵尚宫王秉笔商量後,也觉得可以暂时瞒下,王妃虽然沉稳大气,但毕竟年纪尚小,而担忧思念这种事,一旦开始便是难以舒解的。
纵是如此不合规矩,他们为了主母和小主人的安危,也得瞒下了,只能日後请罪。
朱载圳到东南後,头一次犯难,而且有些不敢下手。
张行周正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殿下从来智珠在握,天塌不惊地陷不慌,从前些年赈灾查税,北抗俺答固守城池,到如今威震东南,便是遇到刺杀都没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不就是什麽海瑞的奏报吗?
放在眼下,县令是个什麽鸟官,秦淮河里的王八都比这种芝麻官稀罕,光昨天一日,死的翰林院都不止双掌之数了。
在殿内走了几圈,朱载圳忍不住笑了,没想到啊,要替父皇抗海瑞一刀了,这不补偿太子之位,是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他坐到案前坐下,不急不缓的拆出一叠信纸,头一行写着,臣杭州府钱塘县令海瑞,谨冒死直陈天下第一时务,沥血以谏殿下。
「君有仁心,而後泽被四海,君有公念,而後能安社稷,夫殿下膺监国之任,初心正大,志在匡时。
怜本朝积年之弊,忧国库空乏之危,痛吏治贪浊之害,悯苍生流离之苦,锐意清查隐田、厘正宗室禄米、整饬九边军费、稽核海贸财税、裁抑寺观奢靡、杜绝豪强兼并,此皆利国利民、固本培元之良策,天下皆知百姓称颂。
殿下有忧国之诚、救世之志,堪为大明柱石,此臣不敢掩殿下之功、隐殿下之善也。
然初心难守,久盛困持,权位愈重,偏私易生——臣不忍见殿下有功於前、有失於後,致千秋美名染尘、济世初心蒙垢,更不忍见大明积弊未除、新弊又生。
是以直言谏之,殿下有重权谋而轻民生,重改制而缓赈灾之弊也,百姓遭水火瘟疫之劫,辗转沟壑、嗷嗷待哺,此乃大明最急之务。
但殿下专注朝堂权争,却缓於恤民、疏於赈灾——锐意新法求治,疏於落地恤情——重外患之紧急,轻内乱之隐忧——重朝堂之制衡,容贤愚之混淆——喜奢靡好享乐食之精细——」
朱载圳看的直磨牙,好家夥,开口捧两句,还夹枪带棒的,後面就是指着脸骂呀。
这麽多年了,还真是头一次有人敢这麽说,得缓缓。
「将处刑的名单拿来。」
所谓,生杀予夺之柄不可下移,这天下所有人,都是君父的子民,无论什麽官,都只
有审、判之权,而无赐死之权。
朱载圳是以天子之子,监国皇子便宜行事的身份,才可以在东南行勾杀大权。
他提起朱笔,又检查了一遍卷宗和相对应的名姓,而後蘸墨後,面色郑重的下笔,顺势拖出一道猩红朱勾。
一笔落定,这一页的人见不到後日的太阳了。
等处理完,朱载圳缓了缓神,喝了一盏茶,这才又拿起海瑞的奏书。
「权盛则志骄,功多则意懈,奉迎多则诤言稀,事务繁则初心怠,臣愿殿下存初心、
去偏私,远奢靡、近忠直,轻权术、重仁政。
上以慰祖宗基业,安君父之心,下以救流离万民,肃朝野之弊,中以固自身令名,成万世功业。
臣言尽於此,生死荣辱,皆所不计,伏惟殿下鉴纳!
臣海瑞昧死顿首,不胜惶恐之至!」
看完後朱载圳倒是还好,他对自己从不以圣人的标准要求,不像父皇,喜欢自比汉文帝。
心里调侃了父皇几下後,命人将这信收好,虽然很想叫锦衣卫去将海瑞拖来,狠狠打上几十棍,但想想还是算了,这点肚量他还是有的。
毕竟只是劝谏,而不是阻碍他做事,如果真是敢站出来,反对他,那麽无论这个人是谁,他都得死。
而且海瑞好用呀,在钱塘县乾的不错,更关键是将来,那些藩王的土地倒是还好,关键是孔家,那覆盖数省的五屯、四厂、十八官庄,近百万亩田地。
这不是一般官吏敢去查的,海瑞还有沈炼,都是为了啃这种硬骨头而留着的,否则就凭沈炼身为锦衣卫时的迟疑,便该杀了他。
不仅是要清丈田亩追索粮税,还要断了这世袭罔替的爵位和世职曲阜知县的特权。
这麽多年来,孔家势力范围内,佃户无数,得埋藏着多少冤案,海瑞既然是神剑,那就去砍砍圣人的不肖子孙。
朱载圳看孔家很不爽,这天下,除了父皇与本王,怎麽还能有其他人作威作福呢?
简直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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