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差点惊掉了众人的下巴,徐阁老,探花郎出身,任过国子监祭酒,掌过翰林院,当过礼部吏部的尚书,堂堂的大学士,是清流中的领袖,士林中的表率。
如此人物,怎麽这个年纪了,竟在丹陛之下,君父面前言此污秽之事,这是大不敬,你好歹修饰修饰,说是腹痛难忍也行啊。
徐阶说完後却是轻松下来了,因为他将决定权上交给了君父,圣上肯定知道他为什麽这麽说,让他去,那他就去办自己该办的事,救能救的人,若不让,那他就什麽都不做了。
严嵩转过头看了其一眼,若非景王横空夺嫡,而是裕王继承大统,取代老夫的必然是此人,了不起啊。
到了这个位置,那点颜面算得什麽呢,总归是要顾全大局的。
至於大局是什麽,那就看个人了,於他而言,圣上就是大局。
嘉靖眯起眼,一句出恭,让他一时间都不好招架了。
礼部尚书咳嗽一声,这种事按说是该由鸿胪寺官员或者御史来说的,但他们都不在,只能他这个礼部官来说了。
「徐阁老,您是辅臣,当着圣上的面,如此污言秽语,成何体统!」
徐阶下拜:「臣请罪。」
嘉靖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儿,脸上的阴沉消散,转为平日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态:「罢了,人有三急,严阁老,你说呢?」
严嵩反应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圣上体恤臣等,便让徐阁老去方便吧。」
嘉靖微微颔首:「黄锦,领徐阁老出去吧,吩咐後殿,今日给朕备的参汤,再多熬几碗,一会儿端上来。」
「诺。」
其余人都低着头咂摸着君父的话,想从其中得到想要的答案。
黄锦连忙应是,而後起身领着徐阶出了精舍,再怎麽急,也没有让臣子在永寿宫解手的规矩,二人朝着无逸殿而去。
此处本就是阁臣们值班的地方,自然有解手的地方,但关键从不在於解手,黄锦只将徐阶送到地方,望着里面还在处理奏疏公文的中书舍人和景王点的几个内阁行走没有入内。
他脸上不复以往的那股热乎劲儿,语气都有些冷淡的说道:「徐阁老,奴婢就在这里等您,您是次辅,想来参汤该有您的一份,别让圣上等急了。」
黄锦如今是司礼监掌印,是大明朝的内相,但宫内宫外谁不知道,这位真是弥勒佛似的人物,好心肠,忠厚良善,无论谁犯了事,他在圣上面前,能帮的都会帮一帮。
可现在,连他都这个语气了,可见东南此次行径的恶劣,徐阶点点头拱手道:「劳黄掌印了。」
他深呼一口气走了进去,陈以勤殷士儋赶忙起身:「阁老,刚得到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师了,眼下——」
徐阶打断他们:「我说,你们去办,眼下景王遇刺,圣上震怒,立刻去通政使司,将今日的奏疏,尤其是关於东南和景王殿下的都打回去,然後去都察院翰林院,安抚御史言官,千万不可在这时候上奏,否则卷入大案,一切皆休。」
听到这话的中书舍人们笔尖乱颤,但还是只伏案不抬头,在内阁当差,少听少言多做事是必须学会的。
殷士儋急的面色涨红:「殿下无恙?」
陈以勤心头一震,但他与景王没什麽私交,心里想的还是徐阶吩咐的事情,赶忙道:「阁老,通政使司驳回奏疏,乃是封还章奏,需在司礼监与内阁票拟之後,我等若是径直前去拦阻,强行压下本章,一旦被人检举,便是阻塞言路,欺瞒君上,这罪名——」
徐阶横眉立目:「殿下无恙,事急从权,顾不得那麽多了,有什麽事,自有老夫担着,立刻去办!」
「是。」
等两人出去後,徐阶又叫来一个自己平素用的较为顺手的舍人,将他领到解手的隔
间,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章,塞进其手里:「你一会儿告病出宫,去老夫府上,交给我儿即可。」
「是,下官明白。」
中书舍人拿过印章的手有点发颤,但还是咬牙应下了,虽然不知全貌,但三位阁老中,只有徐阁老回来了,也可见其能。
赌一赌,说不定他也就顺势成了徐阁老的心腹,将来外放地方,也有个前程。
徐阶能安排的都安排了,这可真是尽人事听天命,希望外头的人不要在这时候犯蠢,但有道是好言难劝该死鬼,总有些人是拦不住的。
可不管不顾死的太多了,对朝廷也不是好事,这也是圣上松口,让他出来的原因。
这些年来,东南出身的官员越来越多,这也是东南士绅敢於闹事的底气,可如今景王坐镇南京,圣上坐镇京师,又有勋贵鼎力支持,一同发力要拔除他们的根基了。
徐阶长叹一口气,看了看眼前的尿桶,解了个小手,他谨慎一辈子,只要当差,早饭午饭从来都是吃的甚少,而且清淡,就是怕御前失仪。
不过年纪大了,喝的再少这小解憋的也是越来越难了,一会儿回去说不得还得喝参汤,御赐的恩典,那是一滴都不能剩,来都来了,方便了再说吧。
舒坦後出了无逸殿,与黄锦一同回永寿宫,路上徐阶还是说了一句:「黄公公是我大明朝的内相,有些事,您为难也得劝几句。」
「奴婢是圣上的家奴,哪里谈得上什麽内相,徐阁老高抬奴婢了。」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徐阶做到这个位置,有些责任还是得要担当的,他没有在意黄锦的推诿:「天下之大,东南不过一隅之地,在朝官员来自各地,总不能一概而论,他们有些不知实情以及世事艰难的道理。
骤然听闻殿下对士子动刀,难免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进而上奏,其心可悯,并非全是为东南士绅出头。」
黄锦听完,脚步顿了顿,没有应声,徐阶却是松了口气,君子欺之以方,黄公公或许不是君子,但肯定是个善良的人。
两人不再言语,穿过长长的夹道,重新回到永寿宫精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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