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圣上的话,黄锦没有丝毫意外,而且也确实合情合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裕王必然是士绅们最後可选择的大旗了,年长且有子嗣。
嘉靖缓缓起身走到了御案前,用手按了按那一摞奏疏,心里不由得回想起当年,嘴里竟下意识的问了一句:「杨慎如何?」
黄锦一愣,但凭着本能还是接的稳稳的:「回万岁爷,杨慎已然抱憾而亡了。」
嘉靖微微颔首,一个文才盖世,出身名门,父亲是内阁首辅的状元郎,本该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可只因违逆君意,便充军云南,不得还乡,不得起用,连其父去世都不能奔丧,一辈子就耗在那瘴疠之地,以诗情文章了此余生,让人——解气。
带着如此快意,嘉靖缓缓坐下,开始翻越奏疏,内容无非所料的那样,指责景王滥杀无辜残忍暴戾,请即刻召回,并派遣钦差安抚东南。
而在其中,又果不其然的有人提及了裕王,说他年长持重,天性仁厚,居深宫而守礼,接臣下而宽和,素不好纷更,且已有子嗣,宗支绵延,此天授之祥。
「呵呵。」
嘉靖将这类的专门放在一堆,以免过会儿疏漏一个,那岂不是可惜了。
而此时在宫外,殷士儋死死拽住陈以勤的袖摆:「不能去,逸甫兄,你进不去的,而
且如此莽撞,不仅是害了自己,更会牵连裕王殿下。」
他们两人按照徐阶的吩咐走了几处地方;起码是让大部分人知道了这个事情的严重性,除了出身东南的官员铁了心外,其余地方出身的官员大多都去通政使司撤回了奏疏。
依旧要掺合的,二人也没什麽办法,好言难劝该死鬼啊,大案一起,可不会有人管你是不是出於公心,只会按照立场一家一家的处理掉。
太祖爷和靖难後的成祖,可都没少干这件事,有先例可循啊。
「不行,眼下这个情况,无论如何我都得提醒殿下一声。」
陈以勤很着急,臂膀甩动,想挣开殷士儋,官袍被扯的凌乱,说起来他与裕王相处其实不算久,但当年殿下确实最信重依赖他。
只是天时不顺,他丁母忧回家守孝,结果一回来,景王都成了嫡子了。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他虽然不是太喜欢景王殿下的处事风格,但北直隶清田和京营整肃的效果肉眼可见,不服也是不行的。
但惟独裕王被圈禁在王府,这让他一直忧愁自责,总想着若是他没走,起码不至於让殿下到这个处境,他这个被尊为先生的,心里有愧啊。
殷士儋见拽不住他,火气一上来,忍不住举起拳头,陈以勤好不容易挣脱开,刚准备说话,就瞧见了硕大且骨节突出的拳头,目光一清:「正甫兄?」
赶忙放下拳头拱手道:「一时情急,兄长莫怪。」
你没真打我,那就好说,两人这时候都冷静下来了,陈以勤道:「你方才也听到了,眼下翰林院和国子监都有人提及裕王,这哪里是真觉得裕王仁厚当立,分明是要以殿下为矛攻击景王。」
「这也不必你冒险登门,殿下不小了,不至於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
陈以勤只能将自己的打算说出,他掏出一张已经替裕王写好的奏文,笔迹略微潦草:「我借着这个机会,说不准能让圣上乾脆打发了殿下去就藩,如此往後既免遭惦记,又可以在藩地安享富贵了。」
殷士儋顿时心生惭愧:「兄长高义,竟为殿下谋此长远。」
他和高拱都还只是暗自盼着,哪一天山陵崩,景王继位,到时他们再求请新君封赏裕王,而後命其就藩呢。
陈以勤原本也是这个打算,但这不是来机会了,他担心啊,裕王年纪小,长此以往,郁郁下去,怕是不好。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二人一望,头戴明盔身披布面甲,腰侧悬红鞘腰刀,手中拿布遮了枪头的长枪。
「是宫卫,好像是金吾卫。」
两人跟上,就见他们拿着手令拜见了景王府仪卫统领後,就正式协管了王府的护卫,王府正门和几个角门密密麻麻都是守卫。
就是一段墙,隔着两步都有一卒,这可真是铜墙铁壁,一只耗子进出都难。
而与其相对应的是,原本负责把守裕王府,不让闲杂人等进出的护卫,不知什麽时候消失不见了,府中角门开了缝隙,几个仆役探出头张望,显然也不知道什发生了什麽。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陈以勤深呼一口气,他当然知道这一步迈出,名姓立刻就会被厂卫记下,说不好会遭遇什麽,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此事不做,心里不通透。
见他靠近,角门立刻关闭,陈以勤拍门道:「我乃翰林院修撰,曾任裕王讲师,今日要拜见殿下。」
片刻後,门内传来裕王有些疑惑的声音:「陈先生,你怎麽来了,守卫哪里去了?」
许久没听过裕王的声音了,与记忆中稍有差别,殿下长大了。
「殿下,请让臣进去。」
裕王声音突然有些急躁:「这——是外头出事了,载圳无恙吧?」
「景王殿下无恙,只是在东南遇刺了。」
「什麽!」
角门打开,一身素色常服的裕王站在里面,他抽条长高了许多,有些呆愣的望了眼街巷,然後急急忙忙追问道:「东南怎麽会如此危险,他带的护卫可够?」
陈以勤心里欣慰,殿下被圈禁这麽久,心性还是如此纯良,并没有怨天尤人,满腹仇怨。
陈以勤大概将事情讲了一遍,而後道:「护卫撤走,不代表殿下可以出来,但圣上显然是想看看,谁会来见殿下。」
裕王担心的看着他道:「先生既然知道,何必来趟这摊浑水,此刻名姓入册,若有万一,让我於心何忍。」
陈以勤将自己写好的奏疏交给裕王,笑着宽慰道:「臣一会儿回去,自会写请罪奏疏,倒是殿下,定要命府里奴婢紧守门户,万不能再见其余官员了,然後再依照臣所草拟的奏疏上奏,如此,若能就此挣脱禁锢,成婚就藩,便是因祸得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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