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陈昆醒来时,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
他轻轻将自己的手臂从赵玉儿的脖颈下抽出来。
赵玉儿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去了。
她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红晕,呼吸均匀而绵长,显然昨天守岁熬得太晚,这会儿正睡得香甜。
陈昆替她掖了掖被角,穿好衣裳,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昨天后半夜应该又飘了一阵,不大,刚好盖住了昨天放鞭炮留下的满地红碎纸屑。
雪很轻,扫起来不费力。
陈昆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扫雪。
雪里裹着红色的纸屑,扫成一堆时,红白相间,像是撒了一地的碎椒盐。
他一边扫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衫本隆一这个身份,就像一颗埋在身边的雷。
加藤正信那边迟早会有动作,绫子回去之后,那位“舅舅”会怎么反应?
是派人来把他“请”回去,还是先观望一阵?
他得在这段时间里想好应对之策——是利用这个身份获取更多情报和资源,还是想办法彻底摆脱它?
每一种选择都有风险,他需要找到一个收益最大、麻烦最小的平衡点。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手上的活却没耽误。
不一会儿,院子里的雪就被扫成了一堆,堆在墙角,等白天有空再弄到街上去。
扫完雪,他又将门檐上的两只灯笼和院里的一只灯笼取了下来。
里面的蜡烛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些蜡痕。
他用布将蜡痕擦干净,又重新挂好,晚上换上新蜡烛,接着点。
过年就是这样,但凡有点条件的人家,从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红灯笼晚上是不会灭的。
他收拾完这些,崔师傅才从屋里出来。
老人家岁数大了,昨晚又熬得晚,今早比平时晚起了小半个时辰。
他披着棉袄站在门口,看了看干净整洁的院子,又看了看正在挂灯笼的陈昆,没说什么,转身回屋去了。
早饭是昨天包的冻饺子,猪肉酸菜馅的。
馅里搁了油脂滋了——南方叫猪油渣,东北叫油滋啦儿,酸菜配上瘦肉和油脂了,鲜香解腻,味道格外好。
酸菜是师娘秋天自己腌的,色泽金黄,酸味纯正,光是闻着那股酸香味儿就让人食欲大动。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了几滚,个个皮薄馅大,冒着热气出锅。
赵玉儿也起来了,帮着师娘扒蒜、捣蒜泥,又在桌上摆好了酱油、醋、蒜泥和一小瓶香油。
崔师傅爱吃辣椒油,师娘专门给他炸了一碗。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蘸着醋和蒜泥,吃着热乎乎的饺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吃完饭,崔师傅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长衫,戴上皮帽子,披上毛坎肩,又从柜子里拿出几封红纸包好的银钱和几包糕点,对陈昆说:
“我在这河通县待了十来年,认识了不少朋友。
大年初一,得去走动走动。
你跟我一起去。”
陈昆应了一声,回屋换上了师娘给他新做的那件绸面长衫,里面套一件薄棉袄,既精神又利索,还透着一丝体面。
他跟赵玉儿交代了一声:“你在家陪师娘聊天解闷,我跟师傅出去拜年,一会儿就回来。”
赵玉儿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中午回不回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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