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雨带来南方的暖意,云儿早起换了单衣,眼瞅着又瘦了一圈。
伺候公子更衣时,被梁延皱眉看了又看,出门前便交代她:“天气越来越热,吃的放不住了,剩下的那些,趁新鲜你能吃的就吃了,别糟蹋。”
云儿只当是公子寻常的嘱咐,正经答应道:“奴婢会多吃些,不能浪费。”
青书抱着书囊说:“昨晚的菠菜我没吃够,云儿,今晚若有,多给我留一些可好?”
云儿将茶盒递给他,好脾气地说:“把公子伺候好了,给你留一大盘子。”
“青书,走了。”
梁延淡淡地催促了声,便执伞往雨里去,青书赶紧跟上。
云儿驻足望了片刻,蒙蒙细雨里,公子的身影舒展而挺拔,一把普通的油纸伞,在公子身上撑出了画一般的清俊淡雅,她不自禁地笑了,来牵团子带它去廊下避雨,念叨着:“咱们团子也俊得很呢是不是,你说公子他,怎么生得那样好看,做什么都好看呢……”
这场雨,下了一整天,暖意裹上潮气,便渐渐令人感到烦闷不适。
午后,云儿写完了第二百个“十”字,赶来拾掇公子的卧房,先关上门窗不再让潮气涌入,再往地龙里烧一把柴,等公子回来时,屋内刚好干爽而不闷热,穿一件轻便的常服就能温习功课。
忙完这些,就该准备晚膳了,眼下菠菜正当时,今日大厨房送来的也有,云儿挑了一大把,等着夜里让青书吃个够。
可惜青书没有口福,傍晚随公子回到家中,在东角门外就被拦下了,管事说青书娘伤了腿,要他回庄子去看看。
梁延自然是应允的,还让青书多待几日,不必急着回来。
家里有云儿在,学里有展公子能帮衬,青书惦记娘亲,便承了哥儿的好意,说娘若是伤得不轻,他伺候两天再回来。
“路上慢些,急不得。”
“小的知道了,哥儿,您回吧。”
主仆二人在门外分开,门前的小厮殷勤地替三哥儿拿书囊,他带着到了中门,随手赏了块碎银子,就自己拿了接着往正院来。
雨天,潮气大,正院的熏香愈发像那陈年烂木头散出的腐朽,梁延始终不明白,究竟是父亲喜欢这气味,还是周氏沉溺于此,好在,他只要站一会儿,就能回到干干净净的枕流阁。
可今日,鞋底的雨水还没蹭干,冯嬷嬷居然出门来迎他,和气地说着:“刚端了银耳羹来,夫人让三哥儿也进门吃一碗。”
梁延心中一紧,想到昨晚周氏不为难他,还以为是偶然,今日,怎么就要让他进门了?
十几年来,父亲不在家时,头一遭。
梁延隐约觉着不对劲,可他不能不从,不从便是不敬,他坚持了十几年,让这家里上上下下的奴才都不敢说三哥儿对嫡母不孝的忍耐,不能毁在一碗银耳羹上。
父亲在家时,梁延时不时会进门来说话,周氏房里的一切,他并不陌生。
但今日坐在那里的人,端着他从未见过的和气,竟在他行礼时,主动说:“坐下吧,饿了吧,刚好有银耳羹,一起吃一碗。”
“多谢母亲。”
梁延应声坐到了桌边,一碗银耳羹摆在面前,不知是加了红枣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熬出了琥珀色的胶质,不似云儿做的那般清透晶莹。
桌子那一头,周氏先动了汤匙,缓缓吃下两口后,便问道:“京学的课业,是不是比私学重得多,你每日早出晚归,瞧着清瘦了不少。”
“多谢母亲关心,儿子一切都好。”
梁延的手,僵硬地拿起汤匙,眼前的汤羹,此刻在他眼中不啻是一碗毒药,十九年了,周氏几时问过他学业,何曾在意过他瘦了还是胖了。
她,要做什么?
“不好吃吗,还是不饿?”
“儿子……是有些饿了。”
很没出息的一句话,梁延终究没敢反抗。
可笑的是,如此微妙诡异的气氛下,他担心的,竟是自己若不吃这碗银耳羹,会牵连到那个正在等他回家的丫头,万一周氏恶意找茬,怪云儿没照顾好自己呢。
一勺,又一勺,梁延完全忘记了银耳羹该有的味道,嘴里只是滑腻的齁甜的,令他作呕,又不得不咽下去的恶心。
就要见底时,汤匙轻轻撞在碗壁上,叮的一声清脆下,内室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重响,便听见有女子被捂着嘴似的,含糊混沌地喊了声“菱花啊……”
再抬眼,桌前的女人,已然变了神情,正阴冷而强势地笑着:“差不多了,你进去吧。”
梁延站了起来:“母亲,您是说?”
周氏轻轻搅动她那一碗银耳羹,冷声道:“去帮帮你大嫂,也帮帮你大哥,看在你小时候,他那么疼你的份上。”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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