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号外,陆行舟在弄堂口就着晨光看完了。
铅字不大,事不小:日军华北驻屯军丰台增兵,夜间演习,枪子擦着宛平城根过。
报童喊大事体,一点没喊冤——昨夜他译的那封五级绝密,说的就是这口锅;今早,锅盖已经当街跳给全上海看了。
三天后,南京的电报到站,措辞比往常都硬:华北军情异动,各站即刻抽调精干,专司搜集研判。
方鉴清捧着电报念了两遍,念到两个字,声音都发飘。
又过一日,二楼西头那间大屋换了新门牌,黑漆白字,一板一眼:华北情报专班。
专班的名单,是站长郑百川亲自圈的。
译电科抽了两个,行动队抽了两个,督察室来一个坐镇,外加两个从南京空降的分析员。
清一色的精干,个个眼里带火。
名单上没有陆行舟。
他趴在译电科的桌上补觉,茶缸搁在手边,枸杞泡得发胀,听着隔壁屋子里椅子挪来挪去的响动,一动没动。
派他进去,是方鉴清临时想起来的。
专班组齐了人,郑百川扫了一圈,皱起眉。
屋里坐的全是要用脑子的,可这么一间大屋,一天到晚开会研判,茶得有人续,水得有人烧,地得有人扫,文件得有人跑腿归档。
总不能叫分析员自己去烧水。
郑百川把烟灰弹了弹,寻个手脚勤快的,专门伺候这间屋子。
要嘴严的,屋里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方鉴清脑子一转,人就有了。
站长,行舟合适。
他搓着手,手脚是真勤快,扫地烧水样样在行。
上回大员视察,杂事全是他一手包的,妥妥帖帖。
最要紧——这人没野心,也没那个脑子攀高枝,屋里说什么,进他一只耳朵,出他另一只耳朵,落不下。
搁进去,比谁都省心。
郑百川想起那条见谁都憨笑、走两级楼梯就喘的咸鱼,嘴角松了松。
行。
就他。
他把烟按灭,叫他进去,端茶递水。
旁的,一概别沾。
陆行舟接了这差事,谢天谢地似的松了口气。
多亏科长照应。
他挠着头,真让我去搜情报研判,我这脑子不够使,反倒误事。
烧烧水、跑跑腿,我踏实。
方鉴清拍拍他肩膀,只当赏了他一口清闲饭。
消息传开,齐同光在走廊里堵住他,上下打量:陆咸鱼,侬倒会钻——专班那种地方,也叫侬进去了?
进去倒茶。
陆行舟一脸苦相,齐科长要是稀罕,我去跟科长讲,这份美差让给侬?
齐同光呸了一声,扬长而去。
给一屋子祖宗烧水掺茶、倒痰盂,这种差事,白送他都不要。
头一天进屋,陆行舟就把自己活成了一件家什。
墙角一张小桌,摆着他的行头——一只大铜壶,一摞盖碗,一罐茶叶,几块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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