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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备灯等雷(1/3)

那封五级绝密,陆行舟译到后半夜。

密码室只他一人。

方鉴清把夜班甩给他,临走还嘱咐一句译完锁进保险箱,明早我亲手呈上去,说完打着哈欠回家搂老婆去了。

铁门一关,屋里就剩一盏台灯、一台电键、和满桌摊开的电码。

电文不长,四十几个码组。

译电这活儿,旁人得对着码本一页页翻,翻一组、写一字,一封电报能磨掉大半宿。

他不用。

码本在他脑子里,从封面到末页,一个数字对一个字,早刻死了。

可今夜他一组一组还原过来,笔尖越写越慢——不是想不起,是不敢快。

北平。

西苑。

丰台。

卢沟桥。

这几个地名从码组里一个个跳出来,落在纸上,像一颗颗钉子,钉进他心口。

驻屯军近旬频繁演习,夜间实弹,方向指向宛平城下。

华北当局往来密电骤增,语气从改作。

日方以士兵失踪为由,屡屡要挟入城搜查。

军统北平站的判断压在末尾,八个字——山雨欲来,恐非旬日。

旬日。

十天。

他盯着这两个字,指节发凉。

北平站的人不敢把话说满,可恐非旬日四个字底下压着的意思,他读得出来:不是要不要打,是哪一天打。

他把最后一个码组还原完,放下笔。

窗外没有月亮。

密码室的窗糊着黑纸,只留一线缝。

他没去看那线缝,眼睛落在自己刚誊出来的一整张纸上,看了很久。

纸上是字。

字底下是别的东西。

他记得自己十岁那年,跟着阿爷去宁波乡下,见过一次山洪。

洪来之前,天是闷的,河是静的,连蝉都不叫。

村里老人蹲在祠堂门口抽旱烟,一句话不说,只把家里的牛牵到高处拴好,把灶膛的柴挪进屋里。

有人问要不要跑,老人磕磕烟锅子,说跑什么,水还没到,到了自然知道。

那种静,他一辈子忘不了——不是没事的静,是大事压到头顶、还差最后一步落下来的静。

当夜三更,洪水下来,半个村子泡进水里,唯独牵牛的、挪柴的那几户,牲口没淹,柴火没湿。

此刻这张纸,就是那种静。

他坐在密码室里,头顶那一步,还没落下来。

他把电文按规矩锁进保险箱,钥匙贴身收好。

做完这些,没走。

搬了张凳子,就在台灯底下坐着。

台灯的光是黄的,罩子熏得发暗,照出去半张桌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怀表,搁在灯下。

表停了。

他这才想起,昨儿一天忙着年终考功那点破事,忘了上弦。

表盘上的针,钉死在两点一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捏着表把,一下一下地上弦。

发条咔、咔地紧,声音很轻,在这空屋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上到七八下,发条紧了,秒针地动起来,先是迟疑,随即匀了,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把表凑到耳边听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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