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蹲在小院青石阶上,面无波澜,目光空落落地钉在灰扑扑的院墙上。
“瞧什么呢?”
傅清韫托着一盏热茶走近,裙角轻扫过阶沿,挨着他坐下。
朱雄英侧过脸,见是她,眼底浮起一丝微光:“傅姐姐,您怎么来了?”
“我正琢磨呢——”他指尖叩了叩膝盖,“三叔这府邸,怕不是太寒酸了些?”
傅清韫闻言一怔,茶盏险些晃出水来。
山西地势高寒,黄土漫卷,可此地屋宇向来粗犷中见筋骨。
比不得江南粉墙黛瓦、曲径回廊,却也绝非寻常人家能比。
晋王府更是一绝——整座宅子垒得如同铜墙铁壁,飞檐咬着飞檐,脊兽连着脊兽,一眼望去,层层叠叠压向天边。
单是进出的门庭,便有二十余处。
若论气魄之盛、根基之厚,除了那些跺一脚震三省的晋商,谁敢与之平起平坐?
可到了朱雄英嘴里,竟成了“寒酸”。
可见他打心眼里厌极了这沉沉压压的格局。
屋檐密得透不过风,阳光挤进来只剩窄窄一道,终日里阴翳沉沉,闷得人胸口发紧。
朱济嬉推门而入,见朱雄英蔫头耷脑的样子,便放轻脚步上前,低声唤了句:
“大哥!”
“你来得正好!”朱雄英一抬手,“这地方真憋屈,抬头不见天光,低头尽是影子。
堂堂晋王府,修成个铁桶似的,匠人该拖出去打板子!”
他招手示意朱济嬉坐下,伸手往怀里掏了掏,掏出厚厚一沓银票,数也不数,直接塞进对方手里——整整二十万两。
“明儿我就禀明皇爷爷,请人带着班子过来!”
“你替三叔挑块敞亮地界,另起新宅。
不求金碧辉煌,至少得让人一眼看出——这是亲王的体面!”
朱济嬉盯着那叠银票,一时语塞。
他万没料到,这位大侄子满脑子想的竟是宅子不够气派。
要知道,这黄土坡上一年倒有半年刮着沙尘暴,屋子修得密实些,本就是活命的法子。
他喉头动了动,没多辩解,只将银票仔细收进袖中,点了点头。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
朱雄英话锋一转,顺手把手中那杯茶递过去:“我已传信下去,各路晋商三日内必到太原。
你陪我见见?”
朱济嬉刚接稳茶盏,又听他补了一句:
“三叔素来礼佛,也不知听进几分。
但宝船队出海在即,总得派百十号人随行历练——若看中哪片海天,日后封作藩地,也未可知。”
朱雄英一改往日沉敛,絮絮叨叨,句句都像抛出来的线头。
朱济嬉听得懵懂,只一个劲点头,心里却直犯嘀咕:这话听着敞亮,里头却像裹着雾,摸不准哪句是钩,哪句是饵。
“嬉哥儿,”朱雄英忽然抬眼,目光平静得像口深井,“你就真甘心守在这儿?”
“应天城里,好酒好马好文章,样样都新鲜。
你跟我回去,我碗里有肉,断不会让你啃骨头。”
朱济嬉喉结一滚,终于绷不住,仰起脸直视他:“大哥,您有话直说。
再这么绕下去,我怕自己听见的全是虚影,分不清哪句是实,哪句是局。”
“削藩的事,你心里有数。”朱雄英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敲进砖缝,“三叔若肯依我行事,这刀,就悬不到晋王府门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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