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乱的脚步声顺着石阶通道一路传进来,其间夹着几声压低的干咳。
几十号穿着发灰旧军装或是打补丁粗布衣裳的天海市遗民,陆陆续续迈进石窟大门,走在前面的几个汉子手里端着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和几块掰碎的压缩干粮,后头的妇人小孩则捧着一捆捆用干草搓成的土香,看架势全是过来给满墙石像上供磕头的。
排在队伍最前头的是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头,手里拄着根拿螺纹钢筋焊出来的拐杖,老头一抬头瞅见杵在中央大佛像底下的林长歌,浑浊的眼珠子亮了一下,倒腾着两条老腿快步迎上前。
“林将军,您也在这啊,老头子能求你件事吗?”
林长歌把背在身后的双手放下来,冲老头摆了摆手,伸手虚扶了一把老头满是老茧的胳膊肘。
“老人家,您说,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老头顺势站稳,喘匀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局促不安的街坊邻居,又转回头面向林长歌,双手交叠按在钢筋拐杖顶端的弯头上。
“好的,老头子叫王城,是最开始的那批逃难者,没想到因为年纪大,反而活到了最后,但也因为这场灾难我从头看到了尾,所以我知道,这些神像起到了多大的作用,我想请求林将军,把这一处保留下来可好。”
王城说完这话,脖子往前探着,眼巴巴瞅着林长歌的嘴唇,身后那帮捧着土香的遗民也跟着屏住呼吸,几个小娃子更是把脑袋缩到了大人裤腿后头,在他们眼里,这位年轻少将前几天一脚跺下去就刮平了六十公里废墟,这满洞的石头菩萨在人家眼里跟土坷垃没区别,生怕林长歌嫌占地方,一巴掌给拍成齑粉。
林长歌听乐了,他刚跟归终合计完怎么留着这个神级物业保安,这帮业主就主动上门交物业费来了,他侧过身,指了指洞顶那些挂着暗红干苔藓的石雕,爽快的应承下来。
“这个没有太大的问题,到时候我去和工部的说一声就好,但是老人家,您说您是天海本地人,从灾难发生时一直活到了现在,那你知道这些神像是怎么一回事吗?”
旁边的夜莺听到这话,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重新搭回匕首柄上,往林长歌左后方挪了半步,耳朵竖了起来,刚才盘在她左肩上装死的白猫归终,这会儿被她身上的作战服衣褶硌的不舒坦,悄摸伸了个懒腰,四爪无声无息的蹬开夜莺的肩膀,顺着岩壁凸起的石棱几下窜上了大佛像摊开的掌心,团成一团白球继续打呼噜去了。
林长歌和夜莺这会儿全把注意力钉在王城身上,谁也没留意肩头少了个毛球。
王城布满老年斑的脸皮抖了抖,浑浊的目光越过林长歌的肩膀,落向石窟深处那尊高达十五米的多臂神像,砸吧了两下干瘪的嘴唇。
“小将军是想问,这些佛像的来历吧。”
林长歌点点头,干脆拉过旁边一块被清理出来的平整青石,示意老爷子坐下聊。
“是的,老人家能跟我说说吗?”
王城也没推辞,顺着石块边缘慢吞吞坐下,把两条瘦的只剩皮包骨的腿往回收了收,食指在钢筋拐杖粗糙的螺纹上摩挲着。
“这事儿啊……要是从头说,那可就怪了去了。”
石窟外头的风顺着倾斜的甬道灌进来,吹的后头遗民手里的干草土香簌簌掉渣,王城拄着钢筋拐杖,往地面上轻轻笃了两下,压低了嗓门:
“林将军,您年轻不知道,在天海市出事的前三年,咱们下城区突然搬进来一大批外地人,那些人穿的破破烂烂的,平时也不怎么跟我们这些老街坊搭话,但家家户户屋里头,都供着这种长着好几条胳膊的泥像。”
林长歌跟夜莺对视了一眼,夜莺的呼吸重了半拍,下颌骨绷的紧紧的,老爷子说的这些跟她自己查到的情况完全吻合。
林长歌蹲下身,单手撑在膝盖上,视线平视着王城那张爬满褶子的脸,腾出另一只手朝四周那上百尊镶嵌在山体里的巨大石雕比划了一圈。
“那这石窟又是谁凿出来的?”
要在这么硬的花岗岩山体里掏出能容纳上万人的大肚洞窟,还在墙壁上精雕细琢出上百尊几米高,连衣褶纹路都清晰可见的多臂石像,哪怕把刘明会手底下那支军部工程总队拉过来,不开足马力干上一年半载也休想完工,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外来逃荒户,总不能拿指甲盖抠出这么大一片地下工程。
王城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枯瘦的手掌拍了拍屁股底下的青石板。
“不是,这里的年代感和那些人到来的时间对不上,而且他们那群人暗地里都想走进这里,不过这里是天海市的禁区,从天海市建立开始,只要踏入这个区域的人都会在这里迷失方向最后死在这里。”
林长歌眉毛挑起老高,手掌在地面石板上拍了拍,借着地脉感知又往下探了一层,底下的岩层结构紧密,凿刻痕迹经过了漫长岁月的风化水蚀,确实不像是近几十年动过的土方。
“也就是说这个佛窟在天海市建立之前就存在的吗?”
王城点点头,抬手拢了拢被穿堂风吹乱的白发,语气里透着股子老坐地户才有的笃定。
“是的,我是地地道道的天海市土生土长的人,这里的传说我从小就听大人说过,只是为什么那些人非要来这里,以前我不明白,但现在想来和这些神像应该有很大的关系吧。”
老头说到这儿,嗓子眼痒的咳了两声,后头一个中年汉子赶紧递过来半军用水壶温水,王城摆手推开水壶,喘着粗气继续往下讲。
说当年这片石山在天海市老辈人嘴里叫“鬼打墙”,早些年城防军也派过侦察排进去摸底,结果走进去不到二百米,指南针乱转,通讯器全是盲音,要不是外头用安全绳用力拽着往回拉,那一个排的兵全得交代在里头,直到十八年前红雾封城,怪物满街咬人,下城区也沦陷了,他们这些本地街坊走投无路跑进了这里,那层让人迷路的障眼法反倒散的一干二净,无意间才掉入了里头这座现成的石窟,保住了性命。
林长歌听的直嘬牙花子,这不就是现成的护山迷阵吗,平时闭门谢客防偷窥,等到大劫降临,信徒逃命过来的时候,主动撤掉迷阵开门揖客。
他站起身,在原地踱了两步,那帮外来户既然能直接摸到这座连天海市原住民都当成死地的佛窟,说明他们手里头绝对捏着这地方的底细,甚至从一开始耗时三年蚂蚁搬家似的迁入天海市下城区,就是奔着这座石窟来的。
林长歌停下脚步,转过身重新看向王城。
“老爷子,你们在和那些人平时的交往中,难道就没有他们的一点消息吗?
比如他们从哪来?”
王城仰起头,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洞顶的一处凹槽,眼神迷离,陷进了长时间的回忆里,他嘴唇无声的翕动着,左手食指在膝盖上一搭一搭的敲着,过了足足半分钟,那根敲击膝盖的手指猛的停住。
“对了,我想起来了,我记得有一回他们中有一个人说了这么一句话‘这个世界和佛国差距好大啊,希望这里不会被它们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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