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单送到刘湘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次周的周三了。
从西门点头到正式文件出炉,前后用了一周。
“整整一周时间,一直以为大公司办事效率高,没想到置地这种百年英资洋行,办起事来比港府还磨蹭。”将文件夹往桌上一扔,靠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何志强把文件放下,见他面色不豫,识趣地退了出去。
烟雾升起来,翻开第一页。
那是夏悫大厦的资料,附着一整页的彩色照片。
大厦在湾仔告士打道,楼高二十七层,楼面面积四十三万平方尺。
浅金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从海面上看像一块竖立的金砖。
“不算最高,不算最大,但要的就是这个位置——正对着维多利亚港。”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那几张照片。
一楼大堂的挑高、电梯间的布局、顶层的视野,每一个细节都拍了。
照片拍得很专业,显然不是临时补的,是早就准备好的。
“早就打算卖,还要装出一副割肉的样子。”他冷笑了一声。
第二页是海军大厦,跟夏悫大厦挨着,楼高二十八层,楼面面积三十四万平方尺。
两栋楼像两兄弟,并肩站在湾仔海边。
第三页是铜锣湾的皇室大厦,位于告士打道,楼高十八层,楼面面积四十一万尺,商场占三十万尺,写字楼十一万尺。
继续往后翻,后面还有不少物业资料,但他没有再细看——光是这几页,已经够让自己心里发堵了。
将文件夹合上,盯着深灰色的封面,烟灰掉在桌上也没有掸。
这些洋鬼子,到底在中国的土地上收割了多少财富?
几代人了,从开埠那年算起,将近百年。
鸦片、茶叶、航运、地产、金融,每一个时代最赚钱的生意,都被他们攥在手心里,这还只是港岛的一部分。
香港回归的消息传出后,有些人跑了,有些人留下。
但无论跑还是留,那些洋人手里的资产不会跑。
那些地契上的字,写的是“置地公司”,不是中国人的名字。
每年进账的资金,划到的是伦敦的账户,不是香港的银行。
自己从深水埗到中环,从摆地摊到上市公司,还自以为爬到了山脚下,没想到才刚刚够到那些洋人划下的门槛。
电话响起,打断了刘湘的思路。
“刘生。”电话那头,西门·凯瑟克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英国人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傲慢。
那种傲慢不是刻意的,是刻在骨子里的,从祖辈那一代代传下来的。
“西门先生。”刘湘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把眼底那点不甘压了下去。
“大厦清单收到了吧?”西门的声音里带着愉悦,“感觉怎么样?”
刘湘握着听筒,沉默了片刻。
那份清单在他桌上摊着,从第一页到第三页,每一页都是一把刀,扎在他的胸口。
不是心疼,是愤怒。
愤怒这些洋人在中国的土地上经营了上百年,赚得盆满钵满,而他这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想要属于自己的一栋楼,还得看他们的脸色。
“收到了,西门先生。”刘湘把声音放平,“你们置地在香港的家底,真是丰富。”
西门笑了一声。
“一百多年攒下来的,当然厚。”西门·凯瑟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轻描淡写,实则炫耀。
“这还是你点名要的大厦,我们置地在山顶还拥有大量地皮和豪宅别墅,湾仔和铜锣湾的大厦,九龙的商场……每一栋都是置地公司的。
刘生,你是明白人——十年后、二十年后,香港的写字楼会涨到什么地步,你比我清楚。”
刘湘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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