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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9章 武昌城下,旧友埋骨处(3/4)

洞外空炮又响了一轮,闷雷似的滚过去。

沈砚之蹲在洞口的泥水里,看着他这张被土灰糊住、却还硬撑着笑的脸,喉头滚了一下,半晌才低低应了一个字:

“成。”

程振邦这才慢慢把左手从杉木上撤下来,被两个工兵架出洞口时,左肩整个塌着,人却还回头朝洞里那民夫摆了摆手:“明儿给你补双新草鞋,别跟你婆娘说今夜这茬啊……”

话没说完,人一出口洞就软了下去。

沈砚之一把托住他后背,手摸到他左肩湿透的军装,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混着泥水,在马灯下暗得发沉。

他没喊医官,先把人抱到沟上沿的油布棚里,亲手拿剪子绞开血衣。

左肩肩骨裂了,旧伤处又撕开一道口子,土里的碎渣嵌进肉里,不致命,可这人硬扛了小半个时辰,脸色已经灰了。

医官赶来上药包扎时,程振邦还迷迷糊糊攥着那截铅笔头,嘴里念叨:“洞……别停挖……明儿我还要自己走进通湘门……”

沈砚之坐在油布棚边,拿那盏遮罩马灯搁在两人中间,雨声、炮声、远处城头偶尔冷枪的脆响全隔在棚外。

他低头看程振邦左肩裹成厚厚一团的白绷带,又看自己手背上昨夜那道新血痕,忽然把那本阵亡名册从怀里摸出来,就着灯,在最新一页底下添了一行小字,笔锋比往常重了许多:

“程振邦,左肩裂骨,为护民夫扛木受创。

若城破日此人不能自行入城,我沈砚之,不当先跨这道门。”

写罢,他把铅笔头轻轻塞回程振邦没伤的右手里。

棚外秋雨又密了些。

三、城头变天

九月廿七,暗道挖到城基下,填了三百斤炸药。

廿八日凌晨,天还墨着,沈砚之在指挥所里把最后一道命令落了印:通湘门三营佯攻牵制,二营随程振邦为第一梯队,炸响后即刻突入。

程振邦左肩裹了厚绷带,外面又套了件硬皮坎肩撑着,死活不肯坐担架,攥着那把老铁锹站在二营队前。

沈砚之来巡线时看他这模样,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只把自已那把防身用的中正剑解下来挂在他没伤的右腰上。

“进城再还我。”沈砚之说。

“成。”程振邦拍了拍剑柄,笑得还是那副老样子,“我拿你这剑,头一个挑了城头那面破旗。”

凌晨四点整。

***的火光在城基下一闪,隔了三息——

“轰——!”

通湘门东段城基整段塌下去一丈多,泥土、砖石、硝烟腾起半条街高的灰柱,城头那面湿透的北洋旗被气浪一卷,撕成几片飞进黄泥里。

二营的喊杀声瞬间压过了江风。

程振邦第一个从炸开的缺口冲进去,右肩扛锹,左肩绷带被风扯得猎猎响,人跑起来有点歪,却一步没停。

他真如自己说的,没坐担架,没让人扶,踩着碎砖第一个跃过缺口,顺手一锹劈翻一个慌了神的北洋兵,右手摸过腰间那柄中正剑,“锵”地出鞘,朝城头一指:

“弟兄们!

把旗拔了!”

可就在这时,城基残垛后头一挺没被炸毁的马克沁冷枪扫了过来。

不是朝人群,是朝缺口最前头那个歪着左肩、举剑喊话的身影。

沈砚之在缺口外的高坡上,望远镜里清清楚楚看见那一串火舌。

他喉咙里那声“伏下!”还没喊出口,程振邦像是本能地往左一侧身去挡身后一个刚冲上来的小兵——左肩旧伤经不住这猛一拧,人先顿了一下,随后一排弹尖擦过他左胸,那柄刚举起来的中正剑“当啷”一声砸在碎砖上。

他没倒下去。

手还攥着剑柄,拿最后一点力气把身后那小兵往缺口里推了一把,自己才慢慢、慢慢跪下去,左肩和左胸的绷带全被血浸透了,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沈砚之是从高坡上直接冲下来的。

泥、石、碎砖扎进裤腿他全不管,冲到程振邦跟前时,那人已经靠在残垛上,脸色白得像山海关那年的雪,右手还死死握着中正剑的剑柄,看见他来,嘴角居然还扯了一下。

“砚之……别急。”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我……没坐担架,自己走进来的……这回,算我……自己进的通湘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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