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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9章 武昌城下,旧友埋骨处(2/4)

程振邦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暗道要挖百十丈,雨这么下,一泡就塌。

而且城上耳目多,挖土声压不住……”

“声压不住,就拿别的声去盖。”沈砚之抬眼,望向阵地后头那几门从汀泗桥缴来的野炮,“今夜起,每隔一刻钟打一轮空炮,不装实弹,只放响。

炮声盖锹声,雨声盖人声。

民夫我亲自去请,不抓夫,给银元,给粮票,谁家里有老人孩子的,我沈砚之亲手写条子保他家口粮。”

雨砸在沙袋上,噼啪的。

程振邦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把那把铁锹从泥里拔出来,往肩上一扛,左胳膊的绷带血又洇深了一分,可语气却亮得像山海关那年的雪光:

“成。

要挖我第一个下去。

这把老锹,当年在山海关刨过清兵的拒马,今儿刨武昌的城根,也算对得起它。”

沈砚之伸手拍了拍他肩头,没多说,只把怀里那本阵亡名册边角露出来的半截铅笔头塞进他手心:“别逞能。

你左胳膊的伤,今夜就歇阵地上,指挥人挖,别自己抡锹。

我要的是程振邦活着进武昌城,不是抬进去。”

程振邦攥了下铅笔头,没应“好”,只咧嘴又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点倔,有点暖,像十年前山海关校场雪地里,他拍着沈砚之肩膀说“咱哥俩把这天下第一关先夺了”时的那点光。

谁也没料到,这是沈砚之最后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二、夜挖城根

入夜,雨小了,变成一层湿冷的雾。

通湘门东侧的壕沟底,二十几个民夫裹着蓑衣,跟着北伐军工兵班贴着软土层往下开暗道。

沈砚之说的空炮准时响了,一刻钟一轮,野炮的闷响滚过江面,把铁锹碰土块的细碎声吞得干干净净。

沈砚之没回指挥所。

他披了件老棉袄,蹲在壕沟上沿,手里捏着盏遮了罩的马灯,隔一阵朝沟底晃一下,不照人,只照那截慢慢往城基方向蠕进的土洞。

赵秉文几次上来劝他回去避雨,都被他一句“洞里的人抬头看见我灯亮着,心里不慌”挡了回去。

子时过半,洞里忽然传来一声闷闷的“咔嚓”——不是铁锹声,是木撑架被湿土压裂的脆响。

沈砚之灯一抬,还没开口,就听见洞底程振邦那点带川南腔的骂声:

“别慌!

把第二根杉木顶上……都往我后头退半步!”

话音没落,洞顶一小片湿土先塌了。

不是大塌方,可塌下来的土块正砸在程振邦左肩——他左胳膊本就有伤,下意识拿左肩去扛那根快裂的杉木撑架,土块一压,人闷哼一声,还是先把旁边一个民夫往身后拽了一把。

沈砚之已经顺着沟坡滑下去,泥水溅了满身,钻到洞口把马灯递进去。

灯光照见程振邦左肩的绷带全被土和血糊成了褐黑色,人半跪在洞里,左手死死抵着杉木,指节都白了,却还把那民夫护在腋下。

“振邦!

松手,让工兵换你出来!”沈砚之嗓音第一次带了急音。

程振邦抬眼,灯影里那张脸白得没血色,却还是那副笑模笑样的:“急啥……我这不还扛着呢么。

这杉木一松,前头半丈洞就全塌了,咱几宿的功夫白费,还埋里头两个弟兄……”

“我管不得洞,我管你!”沈砚之伸手去掰他左手,触到那截胳膊时心里一沉——左臂不单是外伤,肩骨怕是裂了。

程振邦却不肯动,拿右肘把沈砚之轻轻一挡:“砚之,你听我一句。

十年前山海关,你替我挡过清兵的刀;川南那回,我替你挡过北洋的炮。

今儿这根木头,就当我替这帮小弟兄再挡一回。

等洞通了、城炸开了,你别把我抬进城,让我自己走进去,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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