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色 字色 字号

第0539章 武昌城下,旧友埋骨处(4/4)

沈砚之蹲下去,双手托住他后背,摸到满手温热的血,喉头像被那截碎砖死死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程振邦拿没伤的右手,慢慢把那柄中正剑从血里摸出来,往沈砚之手里塞了塞,又摸了摸怀里那截快磨没了的铅笔头。

“阵亡名册……别给我单写一行……就跟我山海关那帮老弟兄写一块儿……”他眼睛望向城头,那面被撕碎的北洋旗正被二营一个兵踩在脚下,“跟他们说……关山风雪、武昌秋雨……都过去了……”

话音落了,手松了。

铅笔头从他掌心滚出来,落在碎砖缝里,沾了点血,没再动。

沈砚之就那么托着他,在炸塌的通湘门缺口下,在满城未散的硝烟里,一动没动。

秋雨又落下来,细细的,打在程振邦左肩那团白绷带上,把血色洇成淡红,像山海关雪地里那一串乡勇踩过的脚印。

身后二营的杀声还在往城里涌,可缺口这儿忽然静了一息。

赵秉文红着眼凑上来要接人,沈砚之没松手。

他把程振邦轻轻放平在城基碎砖上,捡起那截沾血的铅笔头,打开怀里那本阵亡名册,在原来那行字底下,一笔一划补了一行,笔尖压得几乎划破纸:

“程振邦。

民国十五年九月廿八寅时,自携锹率先突入通湘门,左胸中弹,不坐担架,自行入城,卒于城根。

配剑归还。

与山海关旧部同列一页。”

写罢,他拾起那柄中正剑,剑刃上还带着程振邦手心的温度,他没擦血,就那么原样挂在自己腰侧。

有人低声喊“总指挥,城破了,该往司部走了”。

沈砚之站起身,拿袖口把程振邦脸上沾的泥点轻轻拭了拭,望了一眼城头初亮的天光,才低声应道:

“走。

替振邦把那面破旗踩实了,再往里走。”

他迈步跨过通湘门缺口时,腰侧那柄中正剑碰着城砖,叮地一声轻响。

像十年前山海关校场上,两个年轻人碰杯似的那一响。

四、城根立碑(尾声补笔)

武昌光复第三日,通湘门缺口旁新立了一块青石小碑,没刻官衔,没写褒扬令,只刻了三行字,是沈砚之亲手写的,笔锋瘦硬,像他这人:

山海关旧部程振邦,于此自携锹首入城。

不坐担架,不领功牌,以左肩承土,以胸膛承弹。

关山风雪、武昌秋雨,同此一碑。

碑前摆了那把老铁锹、那截铅笔头、那柄中正剑。

沈砚之那天没去司部庆功宴,只一个人站在碑前站了小半个时辰。

秋雨早停了,江风卷着蛇山上的桂香吹过来,他伸手摸了摸碑上“程振邦”三个字,忽然极轻地说了句,像说给十年前山海关雪地里那个拍他肩膀的汉子听:

“振邦,门我替你踩实了。

下回关山遇雪,我给你留一杯热酒。”

风过城砖,无人应。

只有通湘门新换上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在风里猎猎响了一记,像某把老铁锹蹭过城砖的声,像某声没来得及喊全的“成”。

(第539章 完)

------
本章已完成!

Enter 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章

设置

字体大小

附近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