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深秋,南京城里的法国梧桐落了一地枯叶,被冷雨泡得发黑。
沈砚之站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走廊里,身上的青色呢子大衣肩头洇着一圈水渍。
他刚从徐州前线回来,靴底还沾着淮北的红泥。
“沈主任留步。”
身后传来一声招呼,沈砚之回头,看见何应钦的副官捧着个紫檀木匣子快步走来。
那副官赔着笑,将木匣双手递上:“总长说您刚回京,这点薄礼权当接风。
里头是几支法兰西参茸,给嫂夫人补身子最相宜。”
沈砚之没接。
他盯着那木匣,目光冷得像廊外的秋雨:“敬之兄倒是好记性,只是我那糟糠之妻在西南时就跟着我啃红薯,如今哪消受得起这等洋玩意儿?
替我谢过总长,礼请带回。”
副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满:“沈主任这是见外了。
总长说了,如今党国正是用人之际,像您这样的股肱之臣,总不能还穿着带补丁的衬衫办公。
这匣子……您还是收下为好。”
沈砚之嘴角扯出一点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这匣子里装的绝不只是参茸。
前天夜里,他在徐州车站截获了一批贴着德记洋行封条的军火,收货人是何应钦的嫡系第一师。
那些德制毛瑟枪和克虏伯山炮,本该出现在津浦线上的北伐前线,却拐了个弯,运进了何应钦在杭州的私宅仓库。
“既然敬之兄这么热心,”沈砚之终于伸手接过木匣,指尖在匣盖的铜锁上轻轻一叩,“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烦请转告总长,沈某近日正着手清查各部的军需账目,若有不明之处,还望总长不吝赐教。”
副官的脸色这才真正好看了一点,躬身退下。
沈砚之拎着那沉甸甸的木匣,径直走向军事委员会的稽查处办公室。
他的副官林旭早已等在门口,见他进来,立刻将门反锁。
“查清楚了?”沈砚之将木匣往桌上一撂。
林旭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抄件,铺在桌面上:“何敬之这次玩得太大。
这批军火是他通过上海青帮的杜月笙,从德国洋行买的。
钱是从第一师和第二十一师的军饷里克扣出来的,一共挪用了三十七万银元。
更麻烦的是……”林旭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批军火里,有一部分是卖给孙传芳的。
何应钦想用这批军火,换孙传芳在江西战场上网开一面。”
沈砚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窗外传来隐隐的雷声,秋雨下得更急了。
他想起三天前在徐州前线,第二十一师的阵地被孙传芳的联军突破,师长陈尧在电话里哭着说弹药打光了,士兵们是在用石头砸敌人。
原来那不是孙传芳太强,而是自己人的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把这份账目抄录三份。”沈砚之沉吟片刻,“一份送呈蒋总司令,一份送监察院,还有一份……”他抬起眼,目光如刀,“派人送到上海《申报》馆,交给史量才先生。”
林旭倒吸一口凉气:“主任,这要是捅出去,何敬之恐怕会狗急跳墙。
况且,蒋总司令那边……”
“蒋总司令那边,我自有分寸。”沈砚之打断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电报,“这是昨天汉口方面发来的密电。
唐生智已经和汪精卫撕破脸了,武汉政府名存实亡。
蒋总司令现在需要的是稳定,不是内讧。
何敬之以为自己羽翼丰满,可以左右逢源,却忘了他屁股底下坐着的,全是火药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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