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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3章 汀泗桥头月如霜(1/8)

民国十五年,丙寅,八月廿三。

鄂南的夜风裹着汀泗桥的水汽,吹过第四军阵地的临时指挥所。

那是一间被炮火掀去半边屋顶的土坯房,墙壁上弹痕累累,石灰面簌簌地往下掉粉。

一盏美制马灯悬在横梁上,灯罩被熏得乌黑,昏黄的光圈勉强照出一张铺着军用地图的条桌。

沈砚之站在地图前,双手撑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地图上,汀泗桥地区的地形用红蓝两色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蓝色是吴佩孚部的防线——以汀泗桥铁路桥为核心,向北延伸至塔垴山,向南延伸到石门山,形成一道弧形的口袋阵。

红色是国民革命军的进攻路线,从蒲圻方向南下,目前被死死顶在汀泗桥以北的三里街一线。

"又是一天。

"程振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掀开门帘走进来,军装上的尘土已经结成了泥块,左臂袖口有一道新鲜的裂口——不是弹孔,是攀爬塔垴山时被荆棘划的。

他走到条桌旁,端起桌上那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茶,喉结滚动,茶水顺着下巴淌下来。

"伤亡多少?

"沈砚之没有抬头。

"三营今天又折了四十三个。

二连打剩不到六十人。

"程振邦放下搪瓷缸子,用袖子擦了擦嘴,"吴佩孚那个湖北暂编第三师,占着塔垴山放冷炮,咱们的冲锋路线全在人家眼皮底下。

"

沈砚之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瘦了一圈。

从七月底誓师北伐到现在,不到一个月,颧骨已经支棱出来,眼窝深陷,嘴唇上起了连串的燎泡。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山海关冬夜里的星子,冷而锐。

"塔垴山拿不下来,正面就过不去铁路桥。

"他说,"吴佩孚把最精锐的陈嘉谟部放在山上,居高临下,一夫当关。

"

"侦察兵回来没有?

"

"回来了。

"沈砚之从地图上抬起手,指向塔垴山西侧一条浅灰色的细线,"这条山脊,从塔垴山西面绕过去,翻过两座矮峰,可以迂回到敌人侧后的王家铺。

如果有一支部队从那里插进去——"

"断他退路,前后夹击。

"程振邦接上了话,眼睛眯起来看那条线,"多远?

"

"十二里山路。

没有大路,全是羊肠小道。

"

"十二里……"程振邦算了算,"轻装步兵,半夜出发,天亮前能到。

"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种眼神沈砚之太熟悉了——从宣统三年在山海关城头第一次交换这种目光开始,十五年了,每一次恶仗之前,他们都是这样看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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