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头的旗帜,已经三个月没换了。
不是不想换,是不能换。
城外是叶挺的独立团,是北伐军的炮火,是漫山遍野的喊杀声。
城里是刘玉春的第八镇残部,是陈嘉谟的湖北督军署,是日渐稀薄的米缸和越来越响的谣言。
沈砚之站在蛇山半坡的掩体里,举起望远镜。
镜片上蒙着一层灰。
不是尘土,是炮火硝烟凝成的油垢。
镜头里,宾阳门塌了大半。
露出的豁口像一张呲着断牙的嘴。
城楼上,北洋军的军旗耷拉着。
旗角卷起,露出后面补丁摞补丁的布料。
一个兵蹲在垛口后,不是在放枪,是在啃树皮。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
眼眶被镜筒勒得生疼。
“旅座,独立团又送来劝降书了。”副官递过一张沾着泥的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遒劲。
开头还是那句——“武昌城内外同胞们”。
他没接。
“念。”
副官清了清嗓子,念道:“……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望诸君幡然醒悟,勿为独夫效死。
北伐军一贯宽待俘虏,弃械归田者,发放路费……”
沈砚之转身。
看向山下。
通湘门方向,北伐军的阵地上,红旗招展。
唱歌声顺着风飘上来。
唱的是《国民革命歌》。
调子激昂,像烧红的铁。
“刘督理怎么说?”他问。
声音沙哑。
“陈督理跑了。”副官压低声音。
“前晚化装成和尚,从草埠门溜了。
现在城里,就剩刘军长一个人扛着。”
沈砚之冷笑一声。
这就是北洋军阀。
天塌了,第一个跑的总是长官。
他接过劝降书。
纸在他手里哗哗响。
不是害怕,是愤怒。
三个月前,他带着队伍从长沙撤下来,奉命守这武昌城。
那时候,吴佩孚还在,曹锟还在,北洋大旗还扛得起。
如今呢?
吴大帅在郑州自闭门不出,孙传芳在江南节节败退。
武昌,成了汪洋里的一艘破船。
可他是军人。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
哪怕这命令来自一个早已失去人心的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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