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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百年长安(5/6)

额大见是军爷,不敢怠慢,赶紧把家里才养了不到一年的小羊羔现宰了,想着好好招待他们。

可那些人刚吃了一口,就把筷子摔了,骂骂咧咧地说这肉吃着有股子骚气,还骂额大是不是故意把坏了的肉给他们吃!”

犬奴说到这里,嗓子已经沙哑了几分,可那股愤怒却支撑着他继续往下说:“额大跪在地上跟他们赔不是,说羊肉就是这个味儿,他们不信,又是掀桌又是砸锅。

后来几个人仗着喝了酒,索性把店里的锅灶案板全给砸了个稀巴烂!

临走还踹了额大一脚!”

他的眼泪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淌,可他还是死死瞪着刘义真,仿佛要用目光把眼前这个衣着光鲜的南人贵人钉在地上。

“还什么王师?”犬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小孩子特有的那种不加修饰的狠厉,“依额看,你们这些南人,当真还不如人家胡人!

人家胡人吃了饭,就算有时候没给钱,也不会把额家的店给砸了!”

“犬奴!”

东家听到儿子后面那几句大逆不道的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几乎是扑过来一般,一边厉声呵斥儿子,一边将两只粗糙如老树皮的手掌拼命地作揖,把那早已压弯的腰拼命地往下折,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上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与颤抖:“上客!

上客!

这不过是娃儿不懂事,胡言乱语!

我等世世代代都是汉人!

都是正经的良家百姓!

断不是胡人的奸细!

不是啊上客!”

那老汉的声音里夹着哭腔,生怕刘义真一行人一言不合就拔刀杀人。

刘义真回头看了刘乞一眼,只用了一个眼神。

刘乞心领神会,上前两步,伸出双手将那位已经吓得几乎要瘫软在地的老东家稳稳扶住,低声安抚了几句。

刘义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重新转向那个叫犬奴的孩子,抬起手来,用自己鹤氅下那片干净的袖口,轻轻揩去了孩子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那袖口蹭在孩子皴裂的小脸上,大约是带着几分柔软的触感,让犬奴浑身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所以,依你的意思看,”刘义真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犬奴一个人才能听得分明:“还是我们这些南人不来的好,是不是?”

他的语气里没有恼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太多多余的情绪。

可犬奴却分明从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贵人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

犬奴死死咬着嘴唇,那道浅红色的唇瓣几乎要被他咬出血来。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那么倔强地站着,一声不吭。

刘义真看了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收回手,转头看向身旁的刘乞:“身上有钱么?”

刘乞摸了摸怀中,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茫然地摇了摇头。

刘义真只好又看向另一边沉默侍立的段宏,问道:“段中兵带钱了没有?”

段宏伸手在袖口处摸索了一阵,从革囊里掏出几枚三国时孙权发布的“大泉五百”。

刘义真接过钱,转身走到那位仍旧被刘乞扶着、浑身微微发抖的老东家面前,亲手将这几枚铜钱塞进了他的手中。

“那天几个士卒的事,我代他们向你赔个不是。”刘义真看着老东家的眼睛,语气平缓而郑重,“这些钱,你且拿着,就当是补你家锅灶钱。

我知道不够,权且聊表心意。”

东家捧着那几枚铜钱,两只手却像是捧着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火炭,左右捯饬,放下不是,拿着也不是。

他张着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刘义真也没有再等他说什么。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吸一口外头虽然冷冽却不会让人心头发闷的空气。

可就在这时,他身后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矮小的身影追了上来。

犬奴一把将那几枚铜钱从自己父亲手中夺走,小跑着冲到刘义真跟前,也不管什么尊卑礼数,直接将钱往刘义真手里塞了回去。

他的手很小,力气却不小,攥着钱往刘义真手里按的时候,那股子蛮劲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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