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衡阳站,凌晨四点二十分。
马玉华从车厢里下来,蛇皮袋压得肩膀斜了半边。
站台上风大,凉飕飕地往领口里钻。
她站定,抬头看天。
天没亮透,灰蓝色的,像块洗旧的布。
“妹子!
渣江走不走!
拼车五块!”
“来嘛!
马上就走!
一个人也走!”
拉客的三轮围上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马玉华低下头,从人缝里挤过去。
等了半个钟,去渣江的早班中巴才来。
马玉华把蛇皮袋甩上车顶,爬进车厢。
座位套破了个洞,黄海绵露出来,黏糊糊的。
后排靠窗坐下,脸贴着玻璃。
路烂,车一跳一跳,额头跟着在玻璃上磕。
一下,又一下。
不疼,因为心里比这车还颠。
渣江镇车站到了,一块空地,两棵樟树,几片烂菜叶。
马玉华从车顶拽下袋子,落地的声音闷沉沉的。
她抬头看看天,衡阳的风带着水田味,和东莞不一样,东莞的风带着胶水和机油味。
从镇上到马家村,四里土路,她没叫车,走路回去的。
路上碰见刘婶在塘边洗菜。
“玉华回来啦?
哎哟,大城市回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瘦了,白了。”刘婶手在围裙上擦,眼睛却往她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上溜。
“刘婶。”马玉华喊了一声,没停脚。
“你妈昨天还在念叨你,前些天你二姑给你说了一门亲,男方家里有拖拉机,瓦房三间。
你妈乐得合不拢嘴,等你回去商量呢。”
马玉华笑了笑,没接话。
步子更快了。
村口老槐树还在,黄狗卧在树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又把头埋进爪子里。
泥巴墙上刷着“计划生育,利国利民”,字褪得只剩个影。
马家的房子在村尾,三间瓦房,土墙。
屋顶长着野草。
门口晒着几把烟叶。
爸蹲在门槛上卷烟,见她回来,抬了抬下巴。
“回了,钱带回来没?”
“爸。”马玉华把蛇皮袋拖进门槛。
屋里暗,煤油灯的味道还没散尽。
灶房有响动,妈出来了。
围裙上补了三块布,鬓角白了一片。
“玉华!
回来好,回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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