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三次施针,时辰掐得极准。
卯时天光未亮,舱外还是一片灰蓝,药炉里的残渣刚滤干净,她便已净了手,将银针在烛火上细细燎过。
针尖触肤的一瞬,她指腹微顿,旋即沉腕入穴。
捻、转、提、插,每一下都极慢,像是在拨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腕子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只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滑下来,挂在下巴上,她也不擦,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温瑶光脸上。
针到内关时,榻上的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立刻收了三分力道,指腹贴着针尾轻轻一旋,低声哄道
姐姐,忍一忍,就快好了。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许久不曾好好喝过水。
夜里船行得不稳,江水拍着船板,一下一下,闷声闷气的,卫辞鸢睡得极不安生,翻个身,被子就滑下去半截,嘴里含混地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音调发颤,像在受什么怕。
她搬了张小杌子坐在榻边,把人露在外面的手重新塞回被里,又觉得那手凉得像块玉,攥在掌心暖不热,便索性握着不放。
舱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结了花,光影晃来晃去,把温瑶光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就着那点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手,小声地、一句一句地念叨。
“姐姐再撑撑,很快就到了。”
“到了君澜城,离京城就不远了,就能见到师傅了,师傅最厉害了,什么毒都能解,肯定有办法的。”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之间都要停一停,像是要留时间给榻上的人听进去。
“等你好了,我们就回蚀月楼,就去逛京城,如今的京城可热闹了,有糖画,有鱼灯,还有好多新奇小玩意儿……”
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她低头把脸贴在那只手的手背上,眼眶一点点热起来,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去。
这些日子,她是亲眼看着人一点一点衰败下去的,她眼睁睁看着卫辞鸢的白发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缕,变成了鬓边薄薄的一层霜。
脸色也一日比一日白,原先唇上还有点淡粉,如今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张纸。
昏睡的时辰越来越长,有时她叫半天不应,慌得凑到鼻前去,才能感觉到一丝极轻极浅的呼吸,拂在手背上,凉的。
她心里慌得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七上八下的。
却不敢在卫辞鸢面前表现出来,每次对上她的目光,都立刻挤出笑脸,说 “姐姐今天气色好多了”,说 “船走得可快了,再过两天就到了”。
只有在女主睡熟的时候,才敢偷偷抹眼泪。
手指轻轻拂过女主鬓边的白发,心里一遍遍地祈祷。
快点到吧,师傅,你一定要有办法啊。
另一头的客房里,北辰野也在养伤,底舱那场厮杀,再加上毒镖的毒性,着实耗了他大半元气。
养了这五六日,肩头的伤口才慢慢收口,体内的余毒清了七七八八,已经能正常活动了。
红衣女子的伤势也稳了,小臂的伤口结了痂,脚踝的红肿消了大半,只是走路还有些微跛。
“公子,我们真的不去当面道个谢吗?”
红衣女子站在窗边,看着走廊那头紧闭的舱门,小声道
北辰野坐在桌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没说话,他何尝不想去。
那日底舱之中,虫潮逼近,生死一线,是那女子出手,这份救命之恩,不轻。
他已经去过两次了,第一次走到舱门口,是个叫阿禾的小姑娘拦着,眼睛圆圆的,态度却很坚决,说 “姐姐正在歇息,不便见客”。
第二次去,还是那小姑娘,依旧是一样的说辞,脸上带着礼貌的疏离,半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
几次下来,他便也没再强求。
人家救了自己,未必就愿意见自己,更何况,她身上秘密太多,想来也不愿多与外人接触。
“再等等吧。”
北辰野收回目光,淡淡开口
“人家既不愿见,便不要叨扰,这份恩情,记下便是,有缘自有机会。”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