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看来毫无胜算的坠落,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凶险却可控的绝境突破。
她从不寄希望于天意怜悯,只信自己的眼力、定力,以及无数次生死历练打磨出的强悍身手。
漫长的下坠终于临近尾声。
脚下数十丈处,便是整片苍梧山腹的核心炼狱,大片大片的熔岩池铺展开来,赤红的岩浆滚滚沸腾,不断翻涌、冒泡,滚烫的岩浆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浑厚的轰鸣,声声震耳。
偶尔有凝固的岩块坠入其中,瞬间便被高温融化殆尽,连一丝碎屑都无法留存,岩浆表面浮动着层层烈焰,蒸腾起漫天热浪,足以焚金熔铁,吞噬万物。
只要稍有偏差,便是尸骨无存的结局。
卫辞鸢凝神聚气,将周身残余的内力尽数汇聚于双臂,指尖微动,早已做好了发力的准备。
她目光锐利如炬,快速扫过整片崖底,排除掉所有滚烫松动的熔岩岩壁,最终精准锁定在那处隐秘缺口外侧的一根粗壮岩柱之上。
那根岩柱通体黝黑,质地坚硬致密,没有被熔岩侵蚀半分,牢牢伫立在平台外侧,是此刻唯一可以借力的支点。
时机,刚刚好。
卫辞鸢眸色一沉,不再犹豫。
手腕骤然翻飞,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腰间那条柔韧坚韧的素色锦袖带应声飞出,锦带末端系着细小的精铁暗扣,是她随身携带的防身之物。
袖带裹挟着内力,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无误地缠绕上那根黝黑岩柱,层层紧扣,死死固定。
卫辞鸢手臂骤然发力,下坠的巨大惯性被瞬间缓冲,腰身猛地一拧,身形借着袖带的拉扯之力,凌空一转,硬生生改变了坠落的轨迹。
凌厉的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她红衣翻飞,身姿轻盈如燕,借着这唯一的借力点,凌空一跃,稳稳朝着缺口处的隐秘平台落去。
没有惊心动魄的摇晃,没有险之又险的偏差。
双脚落地的瞬间,轻微的踏实感传来,将她从悬空的绝境彻底拉回。
巨大的惯性依旧裹挟着下坠的余力,卫辞鸢深谙崖边岩石松动、绝境不容失误的道理,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双膝顺势弯曲,精准卸去浑身冲力,足尖贴着微凉的石面轻轻滑出半寸,腰身稳稳下沉,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最终稳稳钉在了这片狭小的平台之上。
落地刹那,紧绷了整整一炷香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被极致痛苦与高压死死压制的伤势与疲惫,瞬间如潮水般席卷全身。
卫辞鸢微微俯身,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长时间的闭气窒息、高温灼烤、狂风撕扯,早已让她的肉身抵达极限,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受损的肺腑,干涩火辣的痛感贯穿喉间,像是吞入了无数滚烫的火星,稍稍用力便刺痛难忍。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不是畏惧,是肉身透支后的本能反应。
掌心被滚烫岩壁灼伤的创口火辣辣剧痛,破损的皮肉黏着细碎的石屑,每一次指尖微动,都是钻心的疼。
小臂、手腕遍布赤红灼伤,细密的水泡错落交织,部分已然破溃渗液,被山间微凉的风一吹,冷热交织,痛得人头皮发麻。
身前,是依旧翻涌不息的熔岩火海。
赤红岩浆层层滚动,烈焰蒸腾而起,漫天热浪持续冲刷着这片狭小的平台,哪怕有气流屏障阻隔,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焚金熔铁的磅礴威力。
身后,是层叠不散的淡红赤焰瘴,朦胧雾气缓缓流动,带着微弱的毒性,无声侵蚀着周遭的一切。
卫辞鸢缓缓抬眼,再次环视四周,彻底确认自身处境。
这处隐秘平台嵌在山腹岩壁之间,仿佛是天地造物刻意留出的一线生机,方圆不过数丈,狭小逼仄,前后悬空临着万丈熔岩深渊,左右是坚硬厚重的火山岩壁,与世隔绝,静谧得诡异。
与崖外狂暴灼热的炼狱不同,这里冷热交融、干湿并存,地热的燥热与洞内的阴寒相互制衡,堪堪形成了一片可供生人短暂立足的安稳之地。
她抬手,轻轻扯下脸上早已破损的面纱。
原本素净轻柔的纱面,此刻早已被高温烤得发硬焦卷,泛黄发黑,沾满了瘴气尘埃与细微血渍,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随手将破损面纱丢在石面之上,微凉的空气拂过脸颊,稍稍缓解了肌肤的灼痛,也让她纷乱的气息渐渐平稳。
趁着短暂的安稳,卫辞鸢低头细细检视全身伤势。
一身惊艳的红衣劲装,此刻早已狼狈不堪,衣摆、袖口多处被热浪灼烧撕裂,布面焦黑破损,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痕。
除了双手的重度灼伤,肩头、腰侧、大腿遍布着狂风撞击、碎石磕碰留下的青紫淤伤,皮下血丝隐隐浮现,内里经脉紊乱酸胀,显然在方才的极速下坠与极致拉扯中,已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在天地自然的绝对威力面前,人类啊,依旧渺小得不值一提。
世人皆道卫辞鸢杀伐果断、身手通天,可无人知晓,再强悍的肉身,也扛不住火山炼狱的极致摧残,再顶尖的武功,也抵不过万丈深渊的生死威压。
稍稍调息片刻,紊乱的内息渐渐归位,胸口的窒息感也缓缓褪去。
卫辞鸢直起身躯,挺拔的脊背依旧不曾弯折,哪怕满身伤痕、身陷绝境,那股与生俱来的清冷坚韧、临危不乱的气度,也丝毫未减。
她抬眸,目光穿透身前浮动的淡红瘴气,牢牢落在平台最深处。
那里,赫然伫立着一处漆黑的洞口。
洞口一人高低,形制规整,岩壁切口平整顺滑,绝非天然风化形成,反倒像是人为细细开凿而成,藏在这片秘境死角之中,隐秘至极。
洞内漆黑如墨,浓稠的黑暗彻底吞噬了熔岩火光,没有一丝光亮溢出,深不见底,看不清前路蜿蜒,辨不出内里虚实。
丝丝缕缕的阴冷寒气,正从洞口深处缓缓溢出,裹挟着潮湿清冽的山风,与外界灼热燥热的气息对冲交融,形成了这片独一无二的冰火阴阳地界。
卫辞鸢眸光沉沉,静静凝视着那片无尽的黑暗。
这应当才是古籍残卷记载的冰火交汇之地,也是世间唯一一株烬生花的生长之所。
她抬手轻轻拭去掌心血珠,强忍皮肉撕裂的痛感,缓缓抬脚,朝着那处幽深暗洞,一步步缓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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