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柠悬到嗓子眼的心刚落回一半,指尖的力道还没松,就听对面的人又慢悠悠开了口。
暖黄的羊角灯悬在车顶,随着车身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卫辞鸢侧脸上,柔和了眉眼的轮廓,可说出来的话却半点不柔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点评意味,像在评点一件不成器的物件。
“不过有句话我不妨直说,陆小姐放着好好的家世、人脉、身份不用,偏要深更半夜翻墙爬院,蒙着脸跟地痞流氓贴身缠斗,不觉得太无趣,也太低效了些?”
她指尖轻轻叩着梨花木小几的边缘,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平稳,每一下都像敲在陆北柠紧绷的神经上。
“有武功底子,有世家嫡女的身份,手里握着的资源能管得了一整片城西的治安,偏要用最笨、最没分量的法子,今天打一个张彪,明天还会有李彪、王彪冒出来,你一双拳头,能打得了几个?”
卫辞鸢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毫不客气的惋惜,又掺着点近乎直白的评价
“陆小姐这脑子,说句堪忧,不算冤枉你吧?”
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点轻慢的嘲讽,半分没给这位京中闻名的才女留面子。
陆北柠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先是羞恼,随即腾起一股不服气,她猛地挺直脊背,攥紧了拳,指尖深深嵌进掌心,抬眼看向卫辞鸢,声音都绷紧了。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女不过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何曾碍着殿下的眼了?
难道看着恶霸欺压百姓,臣女当做没看见吗?”
她自小读圣贤书,也翻遍了府里藏的侠义话本,总觉得力所能及便该出手。
纵然方式笨了些,可总比那些尸位素餐、冷眼旁观的人强,长公主身份尊贵,养在深宫锦衣玉食,哪里懂市井里的无奈,凭什么这般轻贱她的心意?
卫辞鸢看着她气得眼尾发红,却还强撑着世家体面的样子,嗤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是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惜。
父亲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处处小心,半点错处都不能有,她若是敢插手地方政务,敢递帖子给京兆尹,第二天就会被言官参一本 “嫡女越权、干涉政务”,反倒给父亲添乱。
就连跟上官家的联姻,父亲都犹豫了半年,怕落个 “结党营私” 的罪名。
她这点小事,怎么敢拿到台面上,给家族添麻烦。
方才的羞恼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无力。
陆北柠垂下眼,看着自己攥得发皱的裙摆,玄色劲装的布料被揉出深深的折痕,像她拧成一团的人生。
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带着点自嘲的涩意:
“在殿下眼里,我是陆家嫡女,风光无限,身份尊贵,说句话就能呼风唤雨。”
“可实际上呢?
我从出生起,走哪条路、读什么书、嫁什么人,从来都不是我能做主的,我是陆家用来平衡朝局的一枚棋子,是用来联姻巩固势力的工具,婚约、前程、自由,哪一样我能自己说了算?”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车轮轱辘声里,几乎要被风吹散。
“深更半夜出去打抱不平,是我唯一能自己做主的事,不用考虑家族名声,不用顾忌朝堂平衡,不用管什么嫡女规矩,就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哪怕只有一两个时辰,哪怕只是打个地痞流氓,也是我自己选的。”
“如果可以选,我倒宁愿生在普通人家,不用守着一堆规矩,不用背着家族的担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总比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被人牵着走强。”
说到最后,她声音里已经带了点微不可察的哽咽。
这么多年,这些话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跟母亲说,母亲只会劝她 “嫡女有嫡女的福气,别胡思乱想”;跟父亲说,只会换来一句 “家族荣辱系于你身,不可任性”。
人人都羡慕她是中书令的掌上明珠,可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做这颗明珠。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一下下,敲得人心头发沉。
熏炉里的安神香袅袅飘着,淡白的烟气绕着灯柱打旋,暖黄的灯光把陆北柠垂着头的影子投在车壁上,单薄又倔强,像株被风吹弯了腰却不肯折的竹。
卫辞鸢看着她,没说话。
她见过太多身不由己的人,在蚀月楼,有多少孤儿被捡回来,连名字都没有,一辈子只能做刀尖上舔血的杀手;这一世在皇宫,后宫里的妃嫔、朝堂上的官员,哪个不是戴着面具活着,哪个没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陆北柠这点委屈,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
至少她还有的选,只是还没找到正确的路。
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卫辞鸢才重新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没了方才的嘲讽,也没有廉价的同情,只剩一片清明的通透
“赏菊宴上,你站在那儿,笑得分寸刚好,说话滴水不漏,一举一动都按着世家嫡女的规矩来,像个雕得完美的木偶,看着就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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