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回迎枕上,指尖摩挲着茶盏上缠枝莲的纹路,垂着眼睑,长睫投下一小片浅影,没人能看清她眸底翻涌的神色。
心里却了然地冷笑了一声。
哪里是什么治不好的气血两虚,是有人根本就不想让她好。
苏婉珊入宫这么久,初时也有过盛宠,位份稳在妃位多年,却始终没怀上一儿半女,世人都道她福薄身子弱,可身在帝王后宫,哪有那么多巧合的 “福薄”。
说到底,是父皇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苏家诞下皇嗣。
苏家本就握着吏部的任免大权,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苏敬深耕吏部十几年,势力盘根错节,若是苏婉珊再生下皇子,外有朝堂羽翼撑腰,内有皇嗣做依仗,苏家势力便会彻底压过上官与陆两家,维持的三足鼎立,会被撕得粉碎。
父皇驭下最重权衡之术,坐了二十多年的龙椅,最忌讳的就是臣子一家独大,又怎么可能任由苏家借着皇嗣彻底坐大,
那些日日送进她宫里的滋补汤药,养不养身不好说,悄无声息断了苏家念想的功效,怕是半分都不会少,可怜苏敬还巴巴地指望女儿能诞下龙裔,为苏家百年基业添砖加瓦,却不知从一开始,这条路就被堵得严严实实。
卫辞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暖意顺着经脉散开,她心里却明镜似的。
苏敬这趟急匆匆进宫,打的算盘她猜得到 —— 无非是听说自己登了上官府的门,慌了神,想让苏婉珊吹吹枕边风,最好能让父皇对上官昊生出几分猜忌,随便找个由头敲打敲打御史台,好缓解苏家的压力。
可他也不想想,苏婉珊连自身子嗣都做不了主,在父皇面前哪里有插手前朝的份量。
更何况,父皇最忌讳后宫与朝臣勾连过密,苏家本就因为苏文远当街闹事失了体面,如今苏敬又这般急着入宫找女儿商议朝政,搞不好不仅搬不到救兵,反倒会惹得父皇心生厌烦,觉得苏家沉不住气,不堪大用。
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她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一叩,抬眼看向青禾,语气平淡地吩咐
“这事知道就行了,不必往外说。”
“奴婢明白。”
青禾连忙垂首应下,她伺候殿下多年,自然懂规矩 —— 主子没说透的话,绝不能追问;主子没点头的事,半分都不能往外漏。
殿外的晨雾又散了些,朝阳顺着窗格爬进来,在地上投下整整齐齐的光影,卫辞鸢望着那片光影,眸色淡淡。
苏家这步棋,已经乱了。
棋局走到这一步,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晨雾渐渐被朝阳蒸散,金橙色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漫进来,在金砖地上铺成规整的菱格纹路。
青禾上前收拾小几上微凉的茶盏,指尖刚触到瓷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笑着道
“殿下,说起来,再过半月便是您的生辰了,内务府昨日还递了帖子过来,问今年的生辰宴打算按什么规制办,奴婢想着等您醒了再回,就先压下了。”
“哦?
本宫的生辰?”
卫辞鸢愣了一下,指尖还停在茶盏沿上,眸底闪过一丝茫然,她垂眼望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半晌才回过神,忍不住抬手扶了扶额,心底暗自苦笑。
她哪里会记得这些。
魂穿过来快半年,满脑子都是朝堂制衡、世家布局,连原主的记忆都零碎不全,生辰这种事,更是半点印象都没有,若不是青禾提起,她怕是要等到寿礼堆到长乐宫门口,才反应过来。
可转念一想,她眸底的茫然便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浅淡的算计。
生辰宴…… 倒是个好机会。
按南楚的规矩,长公主生辰,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要入宫赴宴,各家世家的嫡系小姐、公子,都要到场,平日里想挨个试探各家心思,总要费不少功夫,一场生辰宴,却能把人都聚到眼皮子底下,到时候谁与谁走得近,谁心里打着什么算盘,稍加留意就能看出端倪。
更别说,如今苏、上官、陆三家正是暗流涌动的时候,借着生辰宴的由头,正好可以再添一把火。
是让他们互相猜忌,还是趁机拉拢敲打,都比平日方便得多,甚至连苏静瑶那枚闲棋,也能借着女眷赴宴的由头,不动声色地递点东西过去。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小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重布局。
“倒是忘了这茬。”
她抬眼看向青禾,语气听不出异样,只淡淡吩咐
“内务府那边先不急着回,你让他们按往年的规制先备着,具体的细节,本宫再想想。”
“奴婢明白。”
青禾笑着应下,只当殿下是懒得费这些俗事心思,半点没察觉她心里已经盘算起了新的棋局。
话音刚落,内殿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急着翻身下床,肘尖扫到了床边的矮几,发出一声轻响,紧接着便是阿禾带着惺忪睡意的声音,混着点找不到人的慌张,从帐幔后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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