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南,废弃染坊的密室之内,烛火幽幽摇曳,映得四壁光影斑驳。
萧景明斜靠在软榻之上,衣衫半敞,右胸伤口经过太医仔细剔去腐肉、敷上秘制疗伤药膏,依旧难掩那份钻心蚀骨的隐痛,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失了血色,额间时不时渗出细密冷汗,周身却依旧维持着一股上位者的沉稳气场,没有半分狼狈慌乱。
他闭着眼,缓缓调息运气,压制体内翻涌的气血与伤口传来的剧痛,那无色无味的奇毒依旧在隐隐作祟,伤口周遭皮肉时不时传来麻痒灼烧之感,提醒着他今夜惨败受创的事实。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影子躬身缓步走入密室,神色凝重,却不敢高声言语,生怕惊扰了调息中的萧景明。
待到萧景明缓缓睁开眼眸,那双深邃的眸子依旧幽深难测,没有暴怒,没有戾气,只有一片沉静的冷冽,仿佛今夜的落败、受伤、据点被袭,都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何事,直说便可。”
萧景明声音略显沙哑,却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影子垂首躬身,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据实回禀
“主上,属下刚刚收到暗卫传报,黑石山山谷据点今夜遭大批精锐突袭,萧烬严亲自带队,工坊尽数被焚毁,武器库房被洗劫,数百万两新铸铜钱被悉数缴获,驻守的三百多名值守人手要么战死,要么被生擒,七座铸钱工坊、四座武器库房,已然彻底沦为废墟。”
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萧景明耳中。
换做寻常王侯枭雄,听闻苦心经营的重要据点被捣毁、巨额军资被缴获、人手折损惨重,定然会勃然大怒,暴怒斥责属下无能,可萧景明神色依旧平静,眉宇间没有掀起丝毫波澜,只是淡淡颔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果。
影子抬眼悄悄看了他一眼,见他毫无怒意,心底反倒愈发忐忑,继续禀报道
“另外,废弃粮仓据点也已按照您的吩咐全员撤离,暗卫探查得知,卫辞鸢一行人早已安然返回摄政王府,只是属下不解,我们明明布下双重陷阱,引卫辞鸢入局,为何反倒被萧烬严趁机端了黑石山据点?”
密室之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噼啪轻响,衬得气氛愈发压抑。
萧景明沉默片刻,缓缓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笑意,笑意里没有怒火,只有一丝了然的怅然与复盘后的清醒。
“不必疑惑。”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淡然
“是我轻敌了。”
短短几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透着枭雄对棋局失算的坦然认知。
“我只算到卫辞鸢心思缜密,自负聪慧,定会孤身前来探查粮仓陷阱,却偏偏低估了她的城府布局,更低估了她与萧烬严之间的默契筹谋。”
萧景明目光望向摇曳的烛火,眼底掠过几分深沉的洞悉,缓缓复盘今夜整盘棋局
“我以为城西废弃粮仓的诱饵,只能引卫辞鸢一人入局,以为她顶多带几名贴身暗卫,孤身涉险,落入我的掌控之中,却没料到,她从一开始就看穿了粮仓是陷阱,非但没有避而远之,反倒顺水推舟,故意入局。”
“她明知是局,却偏要闯局,以自己为饵,牵制我的注意力,拖住我的脚步,迷惑我的视线,她算准我因好胜之心,留在粮仓与她周旋,无暇分心顾及外界动静,趁着我所有注意力都落在她身上之时,萧烬严便趁机抽身,直扑黑石山。”
这番剖析,字字通透,将卫辞鸢的腹黑心机、步步算计看得一清二楚。
萧景明不得不承认,卫辞鸢年纪轻轻,权谋心机、布局眼界、心性狠辣,都远超他的预估,她看似以身涉险,落入陷阱,实则每一步都在自己的算计之中,以自身为棋子,牵动全局,为萧烬严创造出绝佳的突袭时机。
“我自诩布局多年,擅长拿捏人心,玩弄权谋制衡,今夜却被一个小丫头牵着鼻子走。”
萧景明淡淡轻笑,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太过自负,太过笃定她逃不出我的掌控,也太过笃定黑石山据点隐蔽稳妥,无人能轻易察觉突袭,却忘了狡兔三窟的道理,也忘了卫辞鸢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笼中雀。”
影子垂首恭敬聆听,不敢插言,他跟随萧景明多年,深知自家主子性情深沉,城府如海,从不轻易动怒,遇事只会冷静复盘利弊,从不沉溺于一时得失。
“黑石山那处,本就只是我布下的一枚闲子,一处外围补给据点。”
萧景明语气淡然,丝毫没有惋惜之意
“我从未将所有兵力、财权、武器都押在那里,本就是用来迷惑视线、吸引火力的幌子,丢了便丢了,虽折损了一部分势力,断了一条补给财路,也没关系。”
他早早就留有后手,深谙权谋之道,从不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单一据点、单一谋划之上,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通透。
“属下明白。” 影子躬身应道
“只是此番折损,难免会拖延我们起兵布局的进度,朝堂上依附我们的官员,恐怕也会心生动摇。”
“无妨。”
萧景明摆了摆手,神色冷然笃定
“些许外物折损,不足为惧,钱财兵器可以再筹,人手可以再募,朝堂人心浮动,我自有法子稳住,真正值得在意的,是卫辞鸢与萧烬严这对联手之人。”
他眼底掠过一丝深邃的幽光,带着几分忌惮,又带着几分偏执的兴致
“卫辞鸢心思之缜密,行事之狠绝,布局之长远,已然远超我的预估,她懂得牺牲小利换取大局,懂得以身做饵牵制对手,懂得与萧烬严完美配合、兵分两路步步为营,这般聪慧腹黑、杀伐果断的女子,着实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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