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是在一个落着细雨的午后开始学写字的。
那天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翠绿发亮,雨滴打在叶片上沙沙作响,秦可卿难得没有坐在正堂批单子,而是搬了张竹椅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千字文》。
秦风坐在她脚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支秦雨用短了的炭条,仰着脸听母亲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还不太懂这些字的意思,但很喜欢母亲念书时抑扬顿挫的声调,每念一句便晃一晃脑袋,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节拍。
秦雨趴在他旁边的青石板上,面前摊着她自己写的“教材”——那是她花了好几个下午用炭条在纸上画的,每个字旁边都配了画。
“天”字旁边画了一片蓝蓝的天空,“地”字旁边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槐树,“雨”字旁边画了几道斜斜的雨丝。
她把“雨”字指给弟弟看,说这就是她的名字——秦淮河的雨,那年娘和爹去金陵时河上下的雨。
秦风低头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字,又仰头看看廊檐外正滴着水的雨帘,忽然伸出小手指着院子里被雨打湿的青石板,含含糊糊地说了个“雨”。
秦雨眼睛一亮,转头对着正堂方向喊——娘,弟弟会认字了。
秦可卿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两个孩子身边。
秦风仰起脸看着她,又指了指廊外的雨丝,再指指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雨”字,反复了好几遍,然后仰着脸等着母亲的回应。
秦可卿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说对,这就是雨,是他姐姐名字里的那个雨。
秦风满意地低下头,又从秦雨手里接过炭条,在纸上戳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黑点,然后仰起脸看着姐姐,似乎在问她这是什么字。
秦雨端详了片刻说这个是点,不是字,但点也很重要——她写“雨”字的时候里面就有好几个点,每一个点都是一滴雨。
秦风低头看看自己戳的那个点,又看看纸上“雨”字里面那几个点,忽然伸出小手在“雨”字旁边又戳了一个点,然后仰起脸看着姐姐。
秦雨说现在雨变大了——多了一滴雨。
秦钟从耳房出来时看到廊下这一幕。
秦风正趴在姐姐腿上看她画猫,秦雨一边画一边念念有词——耳朵画大一点,尾巴要翘起来,眼睛用两个小圆圈。
他走过去在秦可卿旁边的竹椅上坐下,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把膝上的《千字文》翻到新的一页,说风哥儿今天认了第一个字。
他认字比他姐姐当年晚一些,但他有个好老师。
秦钟看着秦雨正握着弟弟的手在纸上画猫,画完一只耳朵一大一小的猫之后又在猫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猫”字,然后指着这个字对弟弟说这个字就是猫,就是探春姑姑家那只灰猫的猫。
秦风伸出小手在纸上摸了摸那个字,又转头往秋爽斋方向看了一眼。
秦钟说等他再大些,把《千字文》里的字一个个都教给他。
秦可卿微微一笑,说当年她教秦雨认字时也是坐在这棵老槐树下,如今秦雨教她弟弟认字,还是在同一棵树下。
她把《千字文》合上放在膝头,忽然说她还记得秦雨第一次写出全家人名字的那个下午,石板上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名字不会写就画——金钏儿是一根红绳,冯紫英是一柄短戟,柳湘莲和尤三姐是两柄交叉的剑,大姑姑是一只鸟。
如今风哥儿也开始认字了,第一个字是“雨”。
他想让他姐姐的名字成为他认字路上第一个能说出来的字。
秦可卿的姐姐从老槐树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新沏的龙井。
她把茶放在石桌上,低头看着秦雨正握着弟弟的手在纸上画猫,那只猫的耳朵还是一大一小,尾巴翘得老高,和她妹妹画的如出一辙。
秦雨看到她便仰起脸喊大姑姑,说弟弟今天会认“雨”字了,就是她名字里的那个雨。
她姐姐弯腰看了看秦风戳在纸上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黑点,说这孩子落笔比他姐姐当年更稳——秦雨小时候戳出来的点像蚂蚁爬过的痕迹,秦风戳的点像老槐树落下的槐花籽,每一粒都圆得很认真。
秦风仰起脸看着她眉心那道极淡的金色印记,伸出小手指着那道印记,又指指枝头那缕金丝,含含糊糊地说了个“光”。
秦雨替他翻译说弟弟说大姑姑眉心的光和枝头的金丝是同一种光。
她姐姐沉默了一瞬,蹲下来握住秦风的小手,说等她学会写“光”字,她就教他写。
那天傍晚秦风在姐姐的纸上留下了他人生中第一批歪歪扭扭的墨迹——一个“雨”字,旁边是无数个大小不一的黑点,据秦雨说那些都是雨滴。
他趴在石桌上描了一遍又一遍,描到太阳落山还不肯停。
秦可卿把他抱起来时他的小脸上沾了两道墨痕,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截短炭条。
他趴在母亲肩上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明天还写”,然后便沉沉睡着了。
秦雨把弟弟戳的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装槐叶的荷包里,说弟弟写的第一个字是她的名字,她要留着。
秦钟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对秦可卿说这两个孩子,一个教一个学,以后风哥儿的字怕是会比他还好。
秦可卿没有答话,只是偏过头靠在他肩上。
老槐树枝头那缕金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金翅鸟在巢里发出一声极清越的鸣叫,像是在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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