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师部大院。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空气里透着一股子深秋特有的湿冷。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几片枯叶被风卷着,在青石板上擦出沙沙的声响。
沈烈踩着这满地的残叶,走到了师长办公室的门前。
他左肩上的伤口昨晚刚让宋晚晴重新缝合过,敷了新药,这会儿药劲正顶着,半边膀子都是麻的。
“报告。”沈烈在门外喊了一声。
“进来,把门带严实了。”屋里传来吴铁山有些沙哑的嗓音。
沈烈推门进去,反手将厚重的棉门帘子压紧。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
吴铁山没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而是搬了个马扎,蹲在墙角的炭火盆边上烤火。
火盆上的铁架子正温着一把掉瓷的铁皮水壶,壶嘴里滋滋地往外冒着白气。
“过来坐。”吴铁山指了指对面的一个小木凳。
沈烈走过去,刚坐下,吴铁山就拎起水壶,拿过两个粗瓷大碗,倒了满满两碗泛着高沫的高碎茶。
“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吴铁山把其中一碗推到沈烈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吹了吹浮沫,大口灌了下去。
沈烈双手捧着温热的瓷碗,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
茶水很苦,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倒是把身上那股子寒气驱散了不少。
两人就这么对着炭火盆,谁也没急着开口。
屋子里只有木炭偶尔爆裂发出的“噼啪”声。
昨天下午在东角楼那场沉甸甸的追悼会,像是一块大石头,这会儿还压在两人的胸口上。
“老李的家书,还在你身上揣着呢?”吴铁山放下茶碗,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扔给沈烈一根。
“嗯。”沈烈接过烟,凑到火盆边上,借着炭火点燃,“等把汉口那边的烂摊子收拾利索了,我亲自跑一趟他老家,交到他婆娘手里。”
吴铁山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叹了口气:“老李是个硬骨头,没给咱们师丢人。
他带的那一百三十个弟兄,也都是好样的。”
吴铁山抬起头,透过青灰色的烟雾,看着沈烈那张因为连日血战而显得格外消瘦、冷硬的脸庞。
“沈烈,老李昨天对你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吴铁山的声音低沉下来,“他说,死一百三十个人,换一千个活人回去,值。”
沈烈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接茬。
“这种把别的兄弟的命扛在自己肩膀上的滋味,不好受吧?”吴铁山盯着他的眼睛。
“不好受。”沈烈直视着吴铁山的目光,声音很平静,“但这就是打仗。”
“是啊,这就是打仗。”吴铁山苦笑了一声,猛地把手里的烟头扔进火盆里,站起身,“既然话说到这儿了,咱们就来谈谈你肩膀上扛着的另一笔烂账。”
吴铁山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下的那个带锁的抽屉。
伴随着一阵金属摩擦的酸涩声,他从里面掏出一个积满了灰尘的牛皮纸档案袋。
吴铁山拿着档案袋走回来,重新坐在马扎上,把那个档案袋“啪”地一声,重重地拍在两人中间的矮木桌上。
沈烈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档案袋的封皮已经泛黄了,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已经有些褪色的黑字,但依然刺眼: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保卫战。
教导总队特务营,沈烈。”
在那行字的上面,还盖着一个鲜红的、属于军法处的“逃兵”印戳。
那是原主的过去,是沈烈这具身体里,最深、最痛、也是最见不得光的一块烂疮疤。
“沈烈,你的旧案子。”吴铁山指着那个档案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老子今天问你一句交底的话,要不要翻?”
这已经不是吴铁山第一次提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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