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陂县城外,漫天的黄土被深秋的西北风卷得老高,遮天蔽日。
伴随着沉闷的引擎轰鸣声,八辆满载物资的日军大卡车,像八头吃饱喝足的钢铁巨兽,压着深深的车辙印,缓缓驶入了县城的东门。
在卡车后面,是九百七十名步履蹒跚、浑身硝烟与血污的归营将士。
没有凯旋的欢呼,没有敲锣打鼓的迎接。
整个黄陂县城安静得可怕,老百姓们自发地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支队伍。
那些从龙门坳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弟兄们,一个个沉默得像一块块生铁,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师部正堂里,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老钱拄着那条榆木假腿,手里捏着一本沾着血印子的账册,向来报喜时扯得震天响的破锣嗓子,此刻却像是塞了一大团破棉絮,沙哑得厉害。
“师座,龙门坳那一仗的底账……盘清楚了。”老钱咽了口唾沫,低着头念道,“炸毁鬼子九五式装甲车一辆,缴获九四式山炮四门,掷弹筒五门!
这八辆卡车也是从鬼子车队里抢下来的。
镇子里一共十二个战备仓库,咱们拼死搬空了四个,剩下的八个带不走,工兵排撤退前全给点了天灯,烧得干干净净!”
老钱顿了顿,翻过一页。
“粗略点算,击毙日军少佐以下两百八十余人,外加一个连的伪军。
今天一早,第五战区长官部的嘉奖电报就拍过来了,夸咱们是打出了国军威风的‘模范师’,长官部通报全战区表彰。”
“模范师?”吴铁山坐在太师椅上,冷笑了一声,一把将桌上的那张嘉奖电文扫到了地上,“拿人命填出来的模范师,他们战区长官部上下嘴唇一碰,说得倒轻巧!
念!
咱们的伤亡是多少!”
老钱的手一哆嗦,眼圈瞬间红了:“咱们……侦察连伤亡十八个。
师部直属炮兵和工兵伤亡三十个。
步兵一营……伤亡一百三十二个。”
老钱抬起头,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四连一百三十号人,加上李营长,留在镇子里断后……一个都没回来。
全搭进去了。”
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文渊摘下金丝眼镜,背过身去,悄悄抹了一把眼角。
吴铁山夹着香烟的手停在半空中,任凭滚烫的烟灰掉在军裤上,却像个泥塑木雕一样,半天没有动弹。
……
下午申时。
黄陂县城东角楼外的荒坡。
风把漫天的白幡吹得猎猎作响。
这里是第 xxx 师专门用来安葬阵亡官兵的土坡,今天,又添了一百多座连名字都未必叫得全的新坟。
最前面的一座新坟前,竖着一块粗糙的木碑。
上面用黑墨写着:“国民革命军第 xxx 师步兵一营营长李公之墓”。
全师没有当值的军官和士兵,黑压压地站满了一整个山坡。
吴铁山摘下军帽,亲自给李营长倒了三碗壮行酒,洒在黄土上。
这位铁骨铮铮的老军阀,此刻眼眶通红,咬着牙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烈。”吴铁山转过头,声音嘶哑,“你是这场仗的先锋,也是最后看着李营长留下的人。
你来代表侦察连和步兵营,给弟兄们说两句。”
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让出一条道。
沈烈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左肩的伤口崩裂了,暗红色的血迹渗了出来,但他浑然不觉。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李营长的墓碑前。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带他们从地狱里杀出来的年轻副连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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