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破抹布,沉甸甸地压在黄陂县城东大操场的上空。
风刮得跟刮骨刀似的,呼呼地往人脖颈子里灌。
连日的大雨好不容易停了,但地上的烂泥足足没过了脚脖子,踩一脚能拔出半斤泥浆子。
操场正中央,生着一堆旺旺的篝火。
火苗子被冷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周围几张泥猴一样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
算上刚赶到的一道佝偻身影,这堆篝火旁边,不多不少,正好站着二十四个人。
“老钱?
你咋来了!”副官小杨正从一个竹筐里往外掏着豁了口的粗瓷海碗,一抬头,瞧见那个推着独轮车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的人,赶紧把手里的碗一撂,迎了上去。
“放你娘的屁,老子怎么就不能来?”
来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右腿有些跛,裤管底下空荡荡的,拄着一根油亮的拐杖。
这正是特务旅以前的老军需官,老钱。
早些年在战场上丢了一条腿,办了退役,平时就在县城里给人打打更、看看门。
老钱没搭理小杨的搀扶,喘着粗气,费力地把那辆嘎吱作响的木推车停在篝火边上。
车轱辘上全是烂泥,车斗里,稳稳当当绑着三个半人高的大泥坛子。
“沈旅长!”老钱站直了身子,冲着火堆正对面的那个挺拔身影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老头子我已经退了,手里没枪,帮不上前线的忙。
但我这地窖里,还埋着三坛子二十年的高粱烧。
听说咱们特务旅今晚要挑人打头阵,干一票大的!
我寻思着,咱们旅的规矩不能破。
这壮行酒,我得亲自给弟兄们满上!”
沈烈大步走上前,一把握住老钱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
“老钱,你这腿脚不利索,这大黑天的泥路,你折腾啥啊。”沈烈的声音有些发沉,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折腾啥?
给你们这帮要去阎王殿里闯荡的兔崽子送行!”老钱眼圈发红,一把推开沈烈,一瘸一拐地走到推车旁,一把扯掉坛子上的油布,“来!
小杨,把碗都给老子摆好!
今天,老子亲自倒酒!”
二十四个大碗,在烂泥地上摆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半圆。
老钱拔开泥封,一股浓烈得呛鼻的酒香,瞬间在这湿冷的空气里炸开了。
那是正宗的北方高粱烧,烈得像火,能烧穿人的五脏六腑。
沈烈站在最前面,左边是小杨,右边是张铁石和马有田。
在他们身后,站着两排人。
前排十二个,全是特务旅里跟着沈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核心嫡系。
缺了半个耳朵的猴子、瞎了一只眼的大柱子、脖子上留着婴儿嘴般刀疤的老烟枪……这十二个人,身上加起来的伤疤,比新兵连的人数都多。
他们站得松松垮垮,但那眼神,就像是盯上了猎物的饿狼。
后排八个,是这次临时提拔上来的新嫡系。
都是在之前几场阻击战里,杀红了眼、敢抱着炸药包往前冲的硬茬子。
十七岁的铁牛、戴着破眼镜的二毛……这八个人站得笔直,手里死死攥着钢枪,脸上的肌肉因为紧张和激动,正微微发抖。
“哗啦啦……”
老钱抱着坛子,把清冽的酒液倒进粗瓷碗里,酒花溅在泥巴上。
他走到后排,看了看那个冻得直哆嗦的铁牛,把一碗酒递了过去。
“小子,多大了?”老钱浑浊的眼睛盯着他。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