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一月,黄陂县。
雪虽然化得差不多了,但那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却比下雪天还要熬人。
城防司令部旁边的一处偏院里,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陈文君披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坐在木桌前,正揉着酸涩的眼睛。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厚厚的稿纸,足足有半尺高。
最上面的一页,用端正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大标题——《沈烈:从戴罪侦察兵到大别山先锋》。
五万字。
这是陈文君在黄陂县窝了几个月,跟着独立支队下战壕、钻山林,跟战士们同吃同住,甚至冒着炮火在阵地上抢拍照片,一点一滴熬出来的长篇通讯。
“陈大记者,咱们这心血,总算是熬出头了。”
报社派来协助她的年轻摄影师小王,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走了进来,把其中一碗放在陈文君手边。
“趁热喝一口吧。
刚才我去邮电局发了加急电报,重庆的《新华日报》总社那边回了话,说稿子已经连夜排版了,明天一早头版头条,全版连载!”
陈文君端起碗,暖了暖冻僵的手,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国外的两家报纸呢?”
“也妥了!”小王兴奋地直搓手,“翻译好的英文稿件,已经通过特殊渠道发给了英国的《泰晤士报》和美国的《纽约时报》。
那边的主编看了头两章的样稿,拍了板,说是要跟咱们国内同步连载!”
“好。”陈文君长舒了一口气,喝了一口热粥,胃里顿时暖和了不少。
“陈姐,你说,咱们这五万字的稿子一发,国外的那些洋人大兵,会不会立刻给咱们沈司令发邀请函,请他去当盟军顾问什么的?”小王满眼期待地问。
陈文君笑着摇了摇头,拿起钢笔轻轻敲了敲小王的脑袋。
“你当这是写评书呢?
国际上的洋人精明得很,不可能因为一篇报道就有什么军方的大动作。
咱们这篇通讯,要打的是舆论战。
就是要让国外的老百姓、让全世界都知道,在中国的黄陂县,有沈烈这么一号人物,有这么一支铁骨铮铮的队伍,在死死地咬着日本人!”
陈文君站起身,把稿纸整理好,从中抽出了几页单独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你先睡吧,我得去一趟城南的晚晴医馆。”
……
城南,晚晴医馆。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医馆里依然弥漫着浓重的来苏水和中药味。
陈文君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宋晚晴正坐在一盏马灯下,手里飞快地卷着刚用沸水煮过、烘干的纱布卷。
这已经是陈文君和宋晚晴的第三次见面了。
前两次,陈文君都是以记者的身份来采访医馆的伤员救治情况。
但今天,她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来的。
“陈记者,这么晚了还没歇着?”宋晚晴抬起头,看到陈文君,赶紧放下手里的纱布,站起身拉过一把椅子,“快坐,外面冷吧?
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晚晴,你别忙活了,我坐坐就走。”
陈文君拉住宋晚晴的手,把她按在椅子上,然后自己也在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了下来。
两人挨着一个烧得半红的炭火盆。
陈文君没有拐弯抹角,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了宋晚晴的手里。
“这是什么?”宋晚晴有些疑惑。
“这是我那篇五万字长篇通讯里的一个章节样稿。”陈文君看着宋晚晴清澈的眼睛,语气变得格外轻柔和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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