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黄陂县城防司令部的后院里,秋虫叫得正欢。
屋子里的煤油灯捻子被挑得老高,照得墙上的大别山军事地图亮堂堂的。
刘大麻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碗,茶水早就凉透了,他也顾不上喝。
他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一个劲儿地往门外瞟。
“老弟,这都快三点了。”刘大麻子咽了口唾沫,有些坐立不安地看向旁边正在擦枪的沈烈,“陈先生信上说,新四军的指挥员今晚就过来碰头。
这黑灯瞎火的,城外又乱,不能出啥岔子吧?”
沈烈手里拿着一块擦枪布,正仔细地给那把老汉阳造上着枪油。
听到刘大麻子的话,沈烈头都没抬,手上的动作依然平稳:“师座,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
新四军的兄弟在大别山里钻了这么久,走夜路比咱们走大马路还熟。
陈先生既然说了今晚到,那就肯定错不了。”
参谋长李文渊在一旁推了推金丝眼镜,笑着接茬:“师座,您这是紧张了吧?
咱们第一三七师,以前可是中央军眼里的杂牌。
这回可是破天荒头一遭,跟延安那边的正规军坐在一张桌子上商量打鬼子。
您心里犯嘀咕也正常。”
“放你娘的屁!
老子紧张个啥?”
刘大麻子老脸一红,梗着脖子骂道:“老子是怕他们瞧不上咱们这帮泥腿子出身的队伍!
再说了,打鬼子就是打鬼子,管他穿啥颜色的皮,只要枪口对外,那就是老子的亲兄弟!”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团座!
师座!
陈先生带人来了!”警卫排长顺子在门外压低了嗓门喊道。
沈烈手里的擦枪布一顿,顺手将汉阳造放在桌上,大步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夜色中,站着两个人。
前面一个是穿着灰布长衫的陈先生,依然是那副教书先生的温和模样。
而在他身后,跟着一个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蓝色粗布军装的汉子。
这汉子头上戴着一顶没有帽徽的八角帽,脚下蹬着一双破草鞋,草鞋上沾满了黄泥。
他虽然看着精瘦,但往那儿一站,就像是一棵扎根在悬崖边上的老松树,透着一股子风吹不倒、雷劈不折的硬气。
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像刀子。
“陈先生,快请进!”沈烈侧过身,将两人让进屋里。
陈先生微笑着点点头,转过身,向沈烈和刘大麻子郑重地介绍:“刘师长,沈团长。
这位,就是新四军豫鄂挺进队的周指挥员。
这次咱们在大别山南麓的伏击战,挺进队首长全权交由他来带队,跟咱们特务团联合指挥。”
“刘师长,沈团长,久仰大名!”
周指挥员上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冲着两人敬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北方人的爽朗。
刘大麻子赶紧站起身,回了个军礼,然后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周指挥员的手,使劲晃了两下。
“哎呀呀!
周兄弟,一路辛苦!
来来来,快坐!
老李,赶紧给周兄弟倒碗热茶驱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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