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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凉军败相

他低头望去,一名骑兵正咬开油纸包,油纸在齿间磨出细碎声响,雪白的御糖块滚进嘴里,甜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把夜寒压下去大半。

那士兵下意识摸了摸马鞍旁的环首刀,刀鞘上的“破敌”二字被星光浸得发冷,刀刃虽未出鞘,却已能想象它劈开凉军甲胄的锐响,这刀是鲁明远新铸的,昨日出发前,他还特意用枪油擦了三遍。

而雾的另一头,明珠城粮仓的木栅栏歪歪扭扭,几处断裂的木柱用麻绳草草捆着,连野狗都能钻进来。

守将周奎的棉甲松垮地搭在肩上,领口沾着酒渍,他把凉王的密令往石桌上一摔,指腹蹭得皱巴巴的纸页更乱了。

“‘严防天元细作’?”他扯着嗓子笑,唾沫星子溅在“细作”二字上,“凉王就是瞎紧张,李靖那老匹夫在沙里木城被恶烈拖着,别说来明珠城,怕是连城门朝哪开都忘了!”

旁边的亲兵赶紧凑趣,给周奎空了的酒碗里续上烧刀子:“将军说得是!

您想啊,沙里木城是官道咽喉,李靖不啃下那块硬骨头,怎么敢来打咱们明珠城?

再说了,咱们粮仓外有三道岗,内有两百刀斧手,就算真有几个毛贼,也不够您塞牙缝的。”他谄媚地笑,露出两颗黄牙,“这坛梅树下埋的烧刀子就是香,比凉王御赐的还烈,将军您可得多喝点暖暖身子。”

周奎仰头灌下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到脖子里,他抹都不抹,指着远处城墙上的灯火:“看见没?

那是西城的巡逻兵,每隔一个时辰就喊一次‘平安’,真有动静早闹翻天了。”他突然压低声音,凑到亲兵耳边,“再说,咱们早把一半粮草偷偷卖了换酒钱,就算天元军真来了,咱们带着银子先跑,谁管他凉王的死活?”亲兵连忙点头,刚要接话,就被周奎踹了一脚:“去去去,再给我切盘酱牛肉,这酒没肉配,寡淡得很!”

亲兵抱着酒坛跑开,靴底踢到石墩上的冰碴,“哗啦”一声脆响。

墙角的巡逻兵闻声抬头,昏昏欲睡的眼睛半睁着,看见是周奎的人,只揉了揉冻红的鼻子,嘟囔着“天寒地冻的,折腾啥”,就转身钻进了避风的窝棚,窝棚里燃着小炭炉,几个巡逻兵正围着烤红薯,焦香混着酒气飘出来,没人再管粮仓外的动静。

雾色更浓了,一道玄色身影贴着木栅栏缓缓移动,腰间的“影子”令牌被雾水打湿,却依旧泛着冷光。

是天元探子首领陈七,他穿着凉军灰布甲,领口别着恶烈部的腰牌,那是白日里从逃兵身上缴来的。

他抬手对身后挥了挥,两名探子立刻会意,猫着腰摸到岗哨窝棚两侧,手中的短刀裹着麻布,刀鞘上“破敌”二字与李靖铁骑的佩刀如出一辙。

“岗哨三人,都在烤红薯,无警觉。”陈七用唇语传递消息,指尖指向粮仓西侧的角门,那里只有一个老卒在打盹,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

他突然学了声夜枭叫,尖锐的声响在雾中传开,窝棚里的巡逻兵骂了句“该死的鸟”,却没人出来查看。

这是与李靖约定的信号:“外围安全,可进兵。”

两名探子趁机摸进窝棚,短刀出鞘时只发出一丝轻响,巡逻兵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捂住嘴按在炭炉旁,温热的红薯滚落在地,沾了满身炭灰。

陈七则绕到角门,老卒的呼噜声在雾中格外清晰,他抬手将一块御糖塞进老卒嘴里,甜意瞬间呛得老卒睁眼,刚要挣扎,就被陈七扼住喉咙。

“天元军不杀降,说,粮仓内布防如何?”陈七的声音压得极低,刀鞘抵住老卒的后腰。

老卒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内、内有两百刀斧手,都、都在东厢房赌钱,守粮的只有十几个民夫……”他指着粮仓深处,“粮袋都堆在西仓,周奎说、说天元军来不了,让咱们别费力气看守。”陈七松了手,将老卒捆在柱子上,用布塞住嘴,然后对身后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远处的雾中,传来轻微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李靖的一万铁骑到了。

踏云的鼻子动了动,似乎闻到了粮仓里的麦香,李靖勒住缰绳,看见陈七举着的火把在雾中晃了三下,那是“可突袭”的信号。

他低头对身边的骑兵队长说:“传令下去,刀出鞘,箭上弦,不许点火,不许出声,先控制粮仓,再烧凉军的军备库。”

骑兵队长点头,从甲胄内侧掏出油纸包的御糖,咬了一小块,甜意驱散了夜寒,也让他握紧了环首刀。

“弟兄们,记住大总管的话,只杀抵抗者,百姓和降兵都不碰。”他低声吩咐,声音里满是坚定,“破了明珠城,咱们就用凉国的粮草煮糖水,让河西的百姓都尝尝甜滋味!”

一万铁骑如玄色潮水般涌至粮仓外,马蹄上的麻布让声响降到最低。

陈七推开角门,凉军的杏黄旗歪插在门旁,被雾水浸得沉重。

李靖抬手一挥,骑兵们立刻分散开来,有的扑向东厢房,有的守住粮仓大门,有的则直奔西仓,那里堆着凉国刚收上来的粮草,是李炎的命根子,也是天元军此战的目标。

雾色中,玄色的盔甲与粮仓的灰布甲形成鲜明对比,一场无声的突袭,在明珠城的寒夜中悄然展开,而城楼上的周奎,还在抱着酒坛畅饮,全然不知末日已近。

东厢房的窗纸被夜风鼓得像发胀的馒头,泛着惨白的光,屋内却暖得发腻,十几名凉军刀斧手挤在矮桌旁,骰子撞击陶碗的“哗啦啦”声震得窗棂发颤,盖过了屋外雾水打湿芦苇的轻响。

为首的小旗官王疤脸敞着衣襟,露出胸口松垮的肥肉,油光锃亮的脸上沾着酒渍,刚把半袋碎银揽进怀里,就拍着桌子吼得唾沫横飞:“再来!

谁输了谁去给周将军打酒!

这坛烧刀子快见底了,耽误了将军的酒兴,扒了你的皮!”他腰间的弯刀鞘早被踢到墙角,露出里面锈得发暗的刀刃,刀穗上还挂着抢来的百姓银饰;桌上更是狼藉,啃剩的羊骨上还挂着肉丝,油汁滴在陶制赌具上,混着洒漏的酒液黏成黑褐色的团,连桌腿下都堆着空酒坛,醉醺醺的士兵们要么拍着桌子叫好,要么瘫在地上打嗝,没人去管帐外越来越浓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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