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二年,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起兵叛乱,唐德宗打算派遣淮西节度使李希烈领兵平叛。
杨炎提前劝谏德宗,直言李希烈心性狡诈、毫无信义,平定梁崇义之后必定拥兵自重,滋生新的藩镇祸患,坚决反对启用此人。
彼时德宗急于快速平定叛乱,没有采纳杨炎的谏言,执意下达军令,命李希烈出兵。
事态发展果然如同杨炎预判,李希烈领兵行至半路,借口雨季行军困难,原地停滞不前,暗中扩充兵力,观望朝堂局势。
德宗得知消息后心中烦躁,懊悔没有听从杨炎劝告,卢杞抓住这个绝佳机会,借机挑拨:“李希烈滞留不前,全然是杨炎心怀私怨,暗中派人暗中阻挠战事,以此报复陛下没有采纳他的建议,置江山安危于不顾。”
一番谗言直接点燃德宗怒火,帝王对杨炎的信任瞬间崩塌,当即下旨罢免杨炎宰相之位,改授左仆射闲职,剥夺全部执政权力。
失去相权的杨炎心知是卢杞从中作梗,上朝谢恩时刻意绕行,不肯与卢杞相见,卢杞见状更是坚定除掉杨炎的念头,命令严郢深挖杨炎过往旧事,罗织贪腐罪名。
严郢很快查到一桩旧案:杨炎曾在洛阳购置私宅,后来委托河南尹赵惠伯代为出售,赵惠伯为讨好杨炎,动用官府公款高价收购私宅,让杨炎从中牟利。
卢杞拿着这份卷宗,日日在德宗面前控诉杨炎贪赃枉法、以权谋私,不断放大罪状,将一件寻常房产交易,歪曲成结党营私、贪墨国库的重罪。
盛怒之下的唐德宗不再分辨是非,下诏将杨炎贬为崖州司马,崖州地处蛮荒海南,路途遥远艰险。
杨炎踏上贬谪之路,刚走到百里之外,朝廷追加赐死圣旨送达,一代理财名相,最终死于卢杞无休止的构陷,大唐最核心的财政栋梁就此凋零,朝堂之上再无人能制衡卢杞,奸相彻底独揽朝政话语权。
除掉头号政敌杨炎后,卢杞彻底放开手脚,但凡朝堂声望卓着、刚正不阿的大臣,挨个成为他清算的目标,宰相张镒、户部侍郎杜佑、名臣李揆,接连遭到排挤贬谪,朝堂忠直官员人人自危,每日上朝如同奔赴刑场,不敢发表半句不同意见。
宰相张镒品行端正,才干出众,深受唐德宗信任,处理政务公允清明,是朝野公认的贤臣,卢杞嫉妒帝王对他的器重,处心积虑想要将他赶出中枢。
恰逢藩镇朱滔、朱泚兄弟反目,下属官员蔡廷玉从中挑拨离间,事后获罪被贬,途中投河自尽。
卢杞抓住这件事大做文章,上奏称负责押送的御史、监管此事的御史大夫严郢存在渎职之罪,借审讯案件牵连严郢,同时不断制造事端,污蔑张镒监管不力。
恰逢陇右节度使职位空缺,卢杞假意举荐张镒,夸赞其文武兼备,适合镇守边疆安抚藩镇,德宗没有看穿卢杞的算计,欣然应允,一纸诏令外放张镒出京担任节度使,将这位深得民心的贤相排挤出长安城,朝堂之中再也无人能制衡卢杞的权力扩张。
户部侍郎杜佑精通钱粮民政,是打理国库的得力能臣,多次向德宗直言赋税繁重、民间怨声载道,间接戳破卢杞严苛搜刮百姓的政策弊端。
卢杞心生厌恶,随意罗织一份办事不力的罪名,几句谗言便让德宗心生嫌弃,直接将杜佑贬为饶州刺史,逐出京城财政核心。
名臣李揆早年官拜宰相,德宗有心重新启用,卢杞十分忌惮李揆资历深厚、威望过人,担心对方威胁自己的地位,当即想出阴损对策。
当时朝廷需要派遣使者出使吐蕃,吐蕃路途遥远、环境险恶,途中危机四伏,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
卢杞主动举荐李揆,夸赞其老成持重、能言善辩,是出使吐蕃的最佳人选。
年近七十的李揆被迫远赴蛮荒吐蕃,历经千难万险,险些客死异域,卢杞仅凭一纸举荐,便彻底断绝李揆重回朝堂的可能。
一众贤臣接连被贬、获罪,可卢杞最为后世痛惜、最显其凉薄狠毒的操作,是亲手害死父亲当年的救命恩人、书法宗师、忠烈老臣颜真卿。
这段恩怨对比强烈,千百年来读史之人无不扼腕叹息。
颜真卿与卢杞父亲卢奕有生死之交,当年卢奕殉国,头颅送至平原郡,是颜真卿以舌舔净烈士血迹,厚葬卢奕,保全卢氏忠烈身后体面。
安史之乱爆发,颜真卿举平原郡全城兵力抵抗叛军,兄弟颜杲卿全家惨死,写下千古名篇《祭侄文稿》,满朝文武无人不敬佩其忠义气节,彼时颜真卿官拜太子少傅,年过七旬,德高望重,为人刚直,朝堂议事从不趋炎附势,屡次当众直言卢杞施政弊病,卢杞早已对他怀恨在心。
卢杞先是上奏皇帝,将颜真卿调任太子少师,剥夺他朝堂参议的礼仪特权,暗中打压,又屡次假意询问颜真卿,想要外放他去往哪个州县任职,言语间处处流露排挤之意。
颜真卿看透卢杞的心思,私下找到卢杞,含泪提起两家过往恩情:“当年先中丞(卢奕)殉国,首级送至平原,我不忍布帛擦拭血污,俯身以舌舔血,安葬忠骨,今日你为何容不下我这个老朽?”
这番饱含恩情与委屈的话语,本想打动卢杞,谁知卢杞听完表面惊慌下拜致歉,内心只觉得当众受辱,谋害颜真卿的念头更加坚定,只待一个合适时机,借外力除去心腹大患。
很快时机到来,淮西节度使李希烈起兵叛乱,接连攻陷汝州等地,叛军声势浩大,朝廷数次出兵讨伐收效甚微。
卢杞立刻抓住机会,向唐德宗献上毒计:“颜真卿乃四海敬仰的前朝老臣,忠烈名望传遍天下,若派他前往李希烈军营宣慰劝降,不必动用一兵一卒,叛军定然俯首归降。”
满朝大臣一听此言,瞬间洞悉卢杞险恶用心,颜真卿年近八十,叛军残暴嗜杀,此行分明是送入虎口,纷纷上书阻拦,可德宗轻信卢杞辞,认为此举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良策,执意下旨,令颜真卿持圣旨出使叛军大营。
明知前路必死,颜真卿没有推辞,坦然领命启程。
抵达李希烈营地后,叛军将领百般威逼利诱,逼迫颜真卿归顺,甚至在他面前斩杀被俘官员,以鲜血恐吓,颜真卿面不改色,痛斥李希烈叛国谋反,坚守气节不肯屈服,被叛军长期囚禁。
直至兴元元年,李希烈兵败前夕,派人将一代忠臣、书法大家颜真卿缢杀,卢杞仅凭几句谗言,借叛军之手,害死自家两代人的恩人,凉薄歹毒至此,史册罕见。
朝堂之上残害忠良,朝堂之下卢杞推行严苛赋税,疯狂搜刮民间财富,用以支撑连年平叛的军费,层层盘剥之下百姓苦不堪言,全国民怨沸腾,最终直接引爆动摇大唐根基的泾原兵变,长安沦陷,唐德宗被迫仓皇出逃,大唐险些就此覆灭。
安史之乱后,各地藩镇接连叛乱,朝廷常年征战,国库早已见底,军费开支缺口巨大。
卢杞没有效仿杨炎梳理赋税、发展民生,反而走上杀鸡取卵的搜刮之路,授意党羽赵赞、韦都宾推出一系列掠夺式财税政策,每一项都狠狠压榨底层百姓与城中商贾。
第一道政令是“借商令”,目标锁定长安城内富商大户。
政令规定,所有商户家产超过一万贯铜钱者,只允许留存一万贯维持家用,其余全部“借给”朝廷充当军费,承诺战乱平息后全额归还。
政令下达当天,官吏直接闯入商铺、宅院,翻箱倒柜清点家产,稍有隐瞒便立刻抓捕治罪,短短数日,长安城内商户家家恐慌,无数商贾倾家荡产,甚至有人不堪逼迫举家自尽。
官府穷尽手段搜刮,最终仅筹得八十万贯铜钱,连大军一个月粮草都无法支撑,反而彻底摧毁京城商业根基。
搜刮富商收效甚微,卢杞变本加厉,接连推出间架税、除陌钱两项苛捐杂税,覆盖全国所有百姓,不分贫富一律征收。
间架税相当于古代房屋房产税,官府将民居划分三档:上等房屋每间每年征收两千钱,中等房屋一千钱,下等房屋五百钱。
官吏逐户上门丈量清点,但凡隐瞒一间不报,户主杖责六十,还要悬赏告发者赏钱五十贯。
为多收赋税,官吏刻意夸大房屋间数,普通农户一间茅草屋也强行算作上等房,底层农户无力缴纳,只能变卖农具、子女抵税,乡间百姓怨声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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